董老舵手脸上的肉抽了下。
“你要我给王府留名?”
“给水盟留名。”裴青鱼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今日说的每句话,也该有地方放。”
几个方才喊话的人往后缩,旧疤男人抬眼看裴青鱼,喉结滚了滚,抬手示意护卫退开一点。
秦野把刀鞘收回,目光还盯着那几个按刀的水盟汉子。
谢观澜将副契匣放到桌角,取出一张空白封纸。她写下“谢氏旧契料疑涉伪印”几个字,笔迹清瘦,落笔却稳。写完,她把笔递给裴青鱼。
沈照夜忽然轻声道:“你现在退,还来得及。说我沈照夜疯,说我拿伤讹水盟,说谢姑娘认错纸,说秦野拔刀吓人。你这水盟少盟主还能坐回总舱椅子上,继续听老人讲规矩。”
裴青鱼低头,在封纸旁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规矩若只护死人账,那椅子坐着硌骨头。”
沈照夜笑了,没了平日那股混账劲。
董老舵手盯着裴青鱼写完名,脸上那股冷意快压不住。
“少盟主今日的选择,水盟老人会记下。”
裴青鱼把笔搁回桌上。
“记清楚,别漏字。”
沈照夜重新坐回椅子,肩背一松,脸上血色退了些。秦野低声骂了句,扯过干布按住他背后的伤口。沈照夜疼的抽气,还不忘抬头冲裴青鱼扬了扬眉梢。
“裴姑娘,恭喜。你从难缠有脑子,又升了一阶。”
裴青鱼看都懒得看他。
“升成什么?”
“欠我人情。”
“滚。”
裴青鱼转身,面向厅中众人。
“今日公议厅不清母账,不进总舱,不带兵上船。四样实物只定一件事:盐四号、黑船、赎人契、白芦荡暗路,从现在起都在明处。谁要说这只是王府闹事,过来,把自己的名字写到董老舵手后头。”
沈照夜靠在椅背上,眯眼看着那些沉下去的脸。舆论这东西,方才还推着董老舵手往前,现在四样实物一砸,湿的就不止一个人的鞋了。
谢观澜收好旧契角,目光停在批条末尾的黑红蜡痕上。
“这蜡痕还要验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验。但别在水盟账房验,免得半夜又有鬼叫人名字。”
裴青鱼听见“鬼”字,抬眼看向厅外总舱方向。那边檐灯还亮着,帘后人影却不见了。
旧疤男人快步进厅,压低声音:“少盟主,内湾那边搜到老汉的孙子了,人活着,藏在柴棚后。守柴棚的两个人跑了一个,抓住一个,嘴里有黑红蜡渣。”
秦野目光一厉。
沈照夜没急着起身。他看了眼桌上批条,又看向裴青鱼。
“鱼疼了。”
裴青鱼脸色在灯下更白。
“封人,封嘴,封柴棚。写名。”
旧疤男人领命退下。
董老舵手在门口停住脚。他没回头,声音从门边传来:“水太浑,少盟主别以为抓住几片浮叶,就看见了河底。”
沈照夜懒洋洋接了一句:“老舵手放心,我这人怕淹,向来先拽会水的人下去探路。”
董老舵手背影僵了僵,走入雾里。
傍晚的河雾从公议厅外涌上来,外头忽然有船户惊呼。
“白芦荡起雾了。”
秦野先转头。
远处白芦荡方向,一条小黑船贴水而来。
船头灯火亮了三下。
又灭了一下……
裴青鱼脸色变了。
那不是求援灯。
那是水盟旧规里,押夜货过暗水才会用的禁灯。
沈照夜望着那点灯号,慢慢坐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