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的手早按住刀柄,刀鞘口抵着掌根,盯着远处那条小黑船。
谢观澜把副契匣收好,走到门槛边。
“这不是寻常夜船。”
裴青鱼从桌边走出来,她望着那几下灯号,唇色被灯火映得更白。
“白芦荡里递灯,从来不会递到公议厅前。”
沈照夜把外袍往上拢了拢。
“那今夜挺给面子,专程来给你送礼。”
厅外,船铃又响了一下。
旧疤男人带人堵在门口,目光在裴青鱼跟沈照夜之间来回挪。董老舵手已经走进雾里,影子也看不见了。
阮十三抱着油布册,从厅柱后头挤出来,脸上还沾着刚才写旁录时蹭上的灰。他一看见灯号,册角差点砸到地上。
“这是催信灯。”
裴青鱼回头看他。
阮十三声音压的更低:“三明一灭,是问货到哪。后头要是再补两短一长,就是要岸上回话。白芦荡那边以前有人这么收夜桨,不走正票,也不进总舱账。”
秦野声音沉下去:“谁教你的?”
阮十三不敢看裴青鱼。
“我从前抄过旧缆棚副票,灯号旁边有短注,只是不敢说懂。隔板后头的人改白芦荡那一行时,又顺嘴骂过一次,说灯号都看不懂还敢抄副票。我就记住了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条命能活到现在,全靠嘴欠的时候,耳朵没闲着。”
阮十三低下头,不敢回嘴。
裴青鱼往外走了两步。旧疤男人伸手拦了下,又被她一眼逼退。
她站到公议厅外那层湿木阶上,望着那条小黑船。
厅外的黑篷马车停在雾后,车帘没掀,只听见算盘轻轻一响。
灯号又亮。
两短一长。
阮十三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退干净了。
“它在等答。”
秦野已经跨出门槛。
“我带人下去截船。”
沈照夜抬了下手,拦住他。
秦野眉心压得很低:“再等,它就走了。”
“它本来就没打算停。”沈照夜站起身,他弯腰从阶边拔起一根被踩断的草根,放在齿间咬着,“人家来递话,不是来卖命。你现在追过去,船后头十有八九有暗桨。白芦荡水浅,芦根能绊马,水下木桩能剐船。等你追进去,它灯一灭,明早东泽就多一条王府夜闯水路的笑话。”
秦野盯着他:“那就这么看着?”
沈照夜把草根从嘴边拿开,朝雾里指了指。
“看清楚。”
秦野的手还按着刀,脚却停住了。
小黑船贴着白芦荡外缘绕了半圈,一直不进明水。船头灯每亮一回,船身就借着雾往后退半截,始终贴在白雾边上。
谢观澜看了一会儿,眉眼冷下来。
“船底轻,尾舱重。要是送信,带这么重的东西做什么?”
沈照夜咬着草根:“给我们看的。”
裴青鱼侧过头: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们手里还有货。”沈照夜吐掉草根,“白日我们掀了盐四号,黑船批条也露了,赎人契被封,白芦荡这条线躲不过去。现在他们告诉你,水里还有东西,三日内要收走。你不交,船户出事,你交,就坐实少盟主知道暗货。”
裴青鱼袖里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给我的最后通牒。”
沈照夜看她一眼。
“裴姑娘家大业大,收到的礼都比旁人沉。”
阮十三在后头轻声道:“若不回灯,他们会以为总舱这边换了人。白芦荡那边立刻断桨,后头再想找就难了。”
秦野冷冷扫他:“你会回?”
阮十三脖子缩了一下。
“我只记得几句,旧票暗注也不全。回错了,比不回更坏。”
远处灯又亮了。
这一次,三明一灭之后,又补了一道长光。长光拖得很久,雾里隐约传来桨入水的细声。
裴青鱼的脸色更白。
“催三日。”
阮十三点头:“三日内收余货。过了潮,旧路断。”
货主们听见“余货”两个字,目光又乱起来。水盟护卫腰侧刀柄轻响,旧疤男人低骂一声,示意人把厅门两边封住。
沈照夜反倒蹲到河道边,从河边泥里捻起一撮灰白粉末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“芦根灰,石粉,还有旧火油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