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也蹲下,袖口避开泥水,视线转到木阶下沿。
“跟潮砂袋里的粉相近。”
沈照夜用指腹把粉末搓开,指了指木阶背风那一处:“粉只在这里有一小撮,旁边还有半枚浅脚印。鞋尖朝公议厅,不朝河。来人不是上船,是站在这里看门口。”
谢观澜垂眼。
“同一路人来过。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沈照夜擦掉指尖灰粉,“小黑船递灯前,岸边先有人探过。灯号只是明面上的信,岸上还藏着人,专门看我们回不回。”
秦野目光一沉,抬头扫向两侧芦苇。
河道边芦苇密得发黑,夜雾从苇根里钻出来,水声碎而轻。真有人藏在那里,不动刀,不出声,寻常人很难觉察。
沈照夜没让他进苇丛。
“别急。探子就在附近,他要看灯,也要看裴姑娘的脸。”
裴青鱼低头看他。
“我的脸有什么好看?”
“看你怕不怕。”沈照夜扶着膝盖站起来,“你一乱,总舱里那张椅子就有人替你坐稳。你不乱,白芦荡后头那群人今晚睡不着。”
裴青鱼盯着雾里的灯。
“我确实怕。老梁头的手指断了,外槽老汉差点上船,孩子藏在柴棚后。今晚再错一步,明日就有人死在水里。怕也得看。”
沈照夜收起笑,没再拿混话堵她。
小黑船又亮了一次灯。
两短,一长,停一息,再补一短。
阮十三脸色变了变。
“它问谁在岸上。”
秦野的刀终于离了鞘,露出一截寒光。
沈照夜却笑了。
裴青鱼转头看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沈照夜望着雾里那条正在后退的黑船。
“你不用交。”
裴青鱼皱眉。
沈照夜抬手,指向那盏灯。
“我们给他准备一份……比他真的还真。”
秦野看他一眼。
“假货?”
“假得太粗,人家不收。”沈照夜转身看阮十三,“你能画旧印纹。”
阮十三连忙点头:“能画看见过的,不能凭空补没见过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照夜又看谢观澜,“谢姑娘能认契料跟内契边法。”
谢观澜垂眼:“我补不了真暗口,但能把错处做成旧人仓促补封的样子,不至于一眼假。”
裴青鱼接过话:“水盟封仓里有被动过的空袋、潮砂、货印拓纸,还有阿菱鞋泥,能连到旧缆棚。”
沈照夜抬了抬眉。
“裴姑娘学坏的真快。”
裴青鱼冷冷瞥他:“跟沈世子比,还差几条船。”
秦野终于把刀按回鞘里。
“谁送?”
要反钓,就得有人把假消息递出去。白芦荡水路不明,黑船后头是谁也不明。送信的人若被认出来,水里一根芦杆都能要他的命。
阮十三手里油布册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沈照夜却没看他。
“先不送人。”
秦野皱眉。
沈照夜抬脚踩了踩木阶边那滩湿泥。
“它今晚来,是要确认裴青鱼有没有接令。我们先回一个灯,让它以为岸上还在旧规里。不是叫它信,是叫它疑。只要它疑,今晚就不会断桨。明夜再送假货印,后夜送药粉线。三日内要收余货,正好给我们三日。”
谢观澜望向远处。
“灯号谁回?”
裴青鱼抬手叫来旧疤男人:“总舱旧风灯还有几盏?”
旧疤男人犹豫了半息。
“封仓后廊有两盏。少盟主,若用总舱灯回应,老人那边会抓住话柄。”
“他们抓得还少吗?”裴青鱼伸手,“拿来。写名,谁取灯,谁点灯,谁站在旁边。”
沈照夜补了一句:“用水盟灯,不用总舱令;写取灯,不写接令。明日谁咬你,你就把这张取灯旁录摔他脸上。别拿缺半边灯罩那盏,那盏太出名。把自己的鞋挂门口,才干这种事。”
旧疤男人咬牙领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