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看了沈照夜一眼。
“你方才说药粉线。”
“眠砂也好,安症汤也好,药路总得有下游。”沈照夜声音低了些,“盐袋、契书、黑船都露面了,接下来要看谁会收带药粉的假货。真货要是已经走了一半,余货里必有一样东西,能让他们急。”
秦野听见“药”字,目光沉下去。
“韩三伤口还吊着命,顾砚舟那个军医也还等药路。”
“所以不能拖。”沈照夜把手上的灰粉蹭到木阶边,“白芦荡收余货,军医署那边断药路,京里有人要伤药名册。三条线看着远,水下可能拴着同一根绳。我们不必一下摸到绳头,先让他们拽一下。”
阮十三忽然低声问:“若假货里放药粉,放哪一种?”
谢观澜接过话:“不能放真眠砂。用能留味、能追水、不伤人的药粉。谢氏药铺有几味封柜冷草,遇火油会留淡灰,三日内不散。”
沈照夜看向她。
谢观澜神色平静:“我只说可验之物。要配,还得找懂药的人。”
秦野道:“顾砚舟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他会骂人。”
“骂完还是会配。”秦野看着雾,“只要你别死在他前头。”
沈照夜啧了一声。
“秦统领说话越来越不中听。”
裴青鱼忽然开口:“假货只钓收货人,不拿来定罪。”
沈照夜看她。
裴青鱼的手还垂在袖里:“定案只能用他们接货那一刻。水盟的明账已经脏够了,不能再多一笔糊涂账。”
沈照夜笑意很淡。
“少盟主这句话,值一盏灯。”
小黑船等得不耐,灯号又催了一回。
旧疤男人带人取来风灯。
裴青鱼亲自接过,手指擦过铜柄,低声报了取灯人的名字、时辰,还有旁见。
阮十三蹲在木阶边,用指尖在泥上画出灯号长短。
“回这个。”
裴青鱼看着泥痕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阮十三咬了咬牙:“旧规还在,潮后三日。岸上换人守,不便明答。我只能保七成。”
裴青鱼低头看了会儿,抬手把最后一短抹掉。
阮十三愣住了。
裴青鱼道:“这一下不能亮。旧规里总舱亲自接令,才这么答。我不是总舱。”
阮十三怔了一息:“是我漏了。”
沈照夜看他。
“有没有多一句废话?”
“没有。”阮十三摇头,“再多它就疑了。”
裴青鱼提灯走到河边。
照着阮十三画出的节奏遮灯、放灯。短光贴水一闪,长光压了半息,再灭。
雾里的小黑船停住。
片刻后,小黑船回了一下灯。
一短。
阮十三吐出一口气。
“它收了。”
沈照夜轻轻敲了敲湿桩。
“还没完。”
雾里船头灯再亮,这次没有长短变化,只直直照向岸边。
沈照夜偏了偏身,半边身子藏进柱影里。
秦野目光一动。
芦苇丛里,有根芦杆逆着风折了一下。
一个黑影从苇根间窜起,穿旧黑短褂,脸上蒙着湿布,手里没刀,只攥着半截黑灯芯。他身法很快,脚底踩过泥水,几乎不留声,直往河道另一侧钻。
秦野一步追出。
苇丛另一侧,老周不知何时堵在了拐口。
黑影脚步一顿,绕不过去,只能转向河道。
沈照夜喝了一声:“活的!”
秦野刀鞘改向,重重击在那人后膝。黑影扑进泥里,翻身就要把灯芯塞进口中。
秦野俯身,先把刀鞘压住他下颌,再回手扣住腕骨。那人喉咙里挤出闷响,牙关被迫松开,半截灯芯掉进泥水里,黑油散开,味道刺鼻。
旧疤男人带人围上来。
裴青鱼提灯走近,灯火照出那人袖口一圈灰白粉,鞋底细泥里还夹着芦根屑。阮十三一看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旧缆棚的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