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蹲下,用帕子隔着捡起半截灯芯,闻了闻。
“火油里掺过药粉,不是寻常照明。”
沈照夜靠着湿桩,视线转向黑影腰间。那里挂着一枚小木牌,牌背被刮得发毛,边缘有水纹旧痕。
跟白日船价牙牌的背纹一模一样。
只是正面被刀尖剐掉了字。
“探灯的。”他走近两步,蹲在那人面前,“你在岸上看裴姑娘回不回灯,也看谁能认灯号。回去以后,是不是还要说一句……阮十三没死?”
黑影被秦野压着下颌,眼白充血,一个字也不挤。
秦野手上加力,那人还是咬着不松。
沈照夜抬手拦住。
“别急。会咬灯芯的人,嘴里未必只有一件东西。”
秦野立刻卸了他下颌。旧疤男人脸色一变,挥手让护卫按住那人四肢。
秦野从他齿缝里挑出一点黑红蜡渣,又从舌下夹出极薄一片灰白蜡壳。
谢观澜看见蜡壳,脸色更冷。
“跟黑船批条的蜡痕能对。”
裴青鱼低头看那黑船探子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那人嘴角淌出涎水,笑了声。
秦野的刀鞘抵住他肩胛。
沈照夜先开口:“别问上头是谁,他不会说。问路。”
裴青鱼改口:“白芦荡三日内在哪收余货?”
黑船探子的眼珠转向河面。
他还是不答。
阮十三忽然道:“他鞋底没有深水泥。不是从白芦荡里出来的,是从外槽岸边绕来的。递灯船在水上,他在岸上只看回信。真正收货口不在他脚下。”
沈照夜看了阮十三一眼。
阮十三硬着头皮补了一句:“但他袖口沾了灰白粉,说明去过旧缆棚暗点。灯芯火油里有药粉,可能是从同一处风灯上拆下来的。”
裴青鱼的脸冷下来。
“总舱灯。”
沈照夜站起身,他伸手指了指被秦野按住的探子。
“封人。嘴里、袖口、鞋底、木牌、灯芯、蜡壳,分开封。别送总舱,先放到裴姑娘能看见的地方。谁来要,写名。”
裴青鱼点头。
“押到青篷船后舱,跟老梁头隔开,两班人守。”
秦野看向沈照夜。
“黑船走了。”
沈照夜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走得好。回去报信,才有人来收我们的假货。”
裴青鱼把风灯交给旧疤男人:“三日够吗?”
“够做一张能骗人的假货印,够配一包能追水的药粉,也够让阮十三画到手抽筋。”沈照夜看向谢观澜,“还够谢姑娘想清楚,哪一处谢氏暗口被人借了壳。”
谢观澜抱紧副契匣。
“我今晚写信,走柳氏盐茶路,不走水盟船。”
“柳老板会收钱。”
“让她记你账上。”
沈照夜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些体面人,花我的钱时都不眨眼。”
秦野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回去包伤。”
沈照夜想嘴硬,脚下却虚了一步,嘴上还不肯饶。
“轻点,世子爷金贵。”
秦野面无表情:“金贵就少蹲泥地。”
裴青鱼望着白芦荡方向,半晌才转身。
今晚之前,水盟总舱把她困在规矩里,这盏黑灯递来之后,规矩已经裂开一道口子。
河道边人影散开,各自带着封物跟活口往青篷船去。
公议厅外的黑篷马车旁,柳老板终于掀开帘角。
沈照夜抬眼看她。
“柳老板,又要收钱?”
柳老板看向白芦荡深处。
“做假,要有真印做底。”
沈照夜脚步停住。
柳老板侧过脸,拨了一颗算盘珠。
“真印我有。但真印下水,就没有只湿假货的道理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