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站在湿雾里,半边身子还搭在秦野臂上。
“柳老板,”他抬起眼,“你这买卖做的真讲究。先把刀塞我手里,再问我要不要割自己的手。”
柳老板袖里的算盘没响。
“真印做底,假印才骗得过收货的那拨人。可东西一旦下水,对面认得出印纹,柳氏盐茶路也就被人摸到边了。”
裴青鱼扫了柳老板一眼,转头冲沈照夜道:
“三日内收余货,今夜已经过了半潮。明日假信再递不出去,白芦荡那边就换路了。”
秦野压着声音:“人还没查干净,先动印,太险。”
“险,才像真的。”沈照夜笑了一下,“稳稳当当递出去的东西,黑船接头人不会碰。他们今夜派探子看灯,明日看印,后日才敢挪货。”
阮十三站在马车灯光外头。
“世子要仿哪一枚?”
“北三仓货印。”
阮十三手一紧。
北三仓不在东泽明账上,北境旧粮袋、盐茶转运暗号,还有水脚副票边角上,却常能见到它的影子
秦野脸色更沉:“北三仓不是军粮旧仓?拿它做饵,你嫌皇帝盯北境盯的不够紧?”
沈照夜咬着一口冷气:“他们要把脏水往北境军仓引,我就想看看,谁急着接这口脏锅。”
柳老板终于把视线挪到他身上。
“你拿北三仓做饵,就是告诉对面,余货跟北境旧仓有关。”
“他们早盼着我这么想了。”沈照夜道,“甲九到甲十六,八袋底下塞着北粮碎壳,黑船又挂泛蓝货印,不就是等我们往北仓、北三仓、军草水脚上撞?戏台都搭好了,我不上去唱两句,岂不亏了柳老板这枚真印。”
柳老板抬手掀开车帘。
帘里摆着一只窄木匣,她指腹按住匣盖,声音压的很平。
“旧年盐茶路替北三仓走过一趟水脚,留下来的不是官印,是底验印。它能骗人,也能害人。”
她把匣子递给裴青鱼,没递给沈照夜。
“只借一晚。印不离我眼。”
沈照夜笑了声:“怕我顺走?”
柳老板淡声道:“你欠账太多,手里多一枚真印,我睡不踏实。”
秦野冷着脸:“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站不稳的人,最会伸手。”柳老板盯住沈照夜,“印坊在盐埠后街,旧柳木牌,外头写的修秤。走暗渠过去,别从正街露面。暗渠用过这一回,柳氏以后在东泽就少一条路。这个账,我记你名下。”
沈照夜叹气:“柳老板这算盘,敲的比潮声还响。”
裴青鱼接过木匣,只低声吩咐旧疤男人。
旧疤男人应了声:“白日里替董老舵手递烟杆的那个账手,也在外槽旧秤房那边轮名。”
裴青鱼眉梢一压:“写进去。”
旧疤男人领命走了,脚步比先前快不少。
沈照夜望向白芦荡深处。
“走吧。”他伸手拢了拢外袍,“世子爷今晚改行,当刻印匠。”
秦野扶着他往后街走:“你再蹲水边,我先把你敲晕。”
“秦统领的忠心,越来越像谋害主家。”
“能活就行。”
去印坊前,沈照夜让秦野分出一个亲卫,带着黑灯芯跟潮砂粉去找顾砚舟。柳老板的人走盐茶暗路同去,脚程比正街快一半。
“顾砚舟若问做什么,”沈照夜道,“就说钓鬼。”
秦野扫他一眼。
沈照夜又补:“他要骂人,把骂人的纸也带回来。省得回头他说我没听医嘱。”
暗渠口藏在盐埠后墙下,被几块湿木板遮着。柳老板的人先挪开板子,潮腥气一下扑出来。
裴青鱼拿风灯照了照。
“这条渠通潮口?”
柳老板点头。
“旧时运碎盐避雨用的。后来正街修宽,渠口封了一半。小船进不来,人能走。有人从旧缆棚到后街,又不想沾正街泥,这里最近。”
沈照夜扶着渠壁往里探,鼻尖轻轻动了动。
“火油味。”
秦野蹲下,用刀鞘挑起渠边一小片黑渣,包进油纸。
“又是灯。”
“东泽这地方真会过日子,一盏灯拆成八处用。”沈照夜抬脚跨过渠口,踩上窄石阶,“留着,回头给顾砚舟骂人用。”
印坊果然像个修秤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