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脸低,木牌歪挂着,屋里堆满秤杆、铁砣和旧木模。掌柜是柳老板的人,见他们进门,只把后门一栓,搬出一张窄案。
柳老板打开木匣,匣里躺着一枚旧印。
阮十三凑过去看了一眼,呼吸都放轻。
“这是真的北三仓水脚底印。”
柳老板转向他:“你见过?”
阮十三咽了口唾沫。
“真印没见过。拓痕见过,旧副票上有半边。白沙弯那张被人涂过,我后来在封仓船底拓纸上,又见过这个缺口。”
沈照夜把一块印坯推到阮十三面前。
“画你见过的,不许补你猜的。”
阮十三点头。
裴青鱼站在案尾,视线在真印跟印坯之间来回压着。
“水盟里若有人先截印,假印还没到黑船接头人手里,就得被总舱那些老人拿去做文章。”
“让他们截。”沈照夜拿过细砂,指腹慢慢碾着,“截走的印不下水,药粉不醒,抓不到人。真有人急着把它送去验,反倒替我们指路。”
秦野声音低沉:“你想一枚印钓两边?”
“做人不能太贪。”沈照夜低头看印坯,“一边咬钩就够。另一边,看水花。”
柳老板取来小刀。
沈照夜没马上接。秦野伸手想替,被他用手背挡开。
“你这手刻出来像军令,太正。假印得有点穷途末路的味儿。”
秦野听的太阳穴发紧:“印还有味道?”
“有。”沈照夜低头下刀,“太新的印,黑船接头人一眼就弃。太旧,又像从账房里偷出来的死物。它得像昨夜仓促补封,匠人手抖,印油没干,边角还照着旧规走。”
小刀刮过梨木,细屑落在青布上。刻到北三仓最后半笔,阮十三忽然摇头。
“太齐了。”
沈照夜停刀,看他。
阮十三盯着印坯:“旧副票上这半笔被水泡过,边上糊了一截。完整了,反倒像新仿。得断半笔,断的像旧水泡烂的,不像刀硬刻出来的。”
沈照夜笑了下:“阮先生终于舍得开口了。”
阮十三耳根发红:“这处不能错。”
沈照夜照着改刀。那半笔断的更虚,像在多年潮气里慢慢烂出的一道缺。
裴青鱼忽然问:“这手艺哪来的?”
沈照夜没抬头。
“霜关学的。冬天闲,刻过赌坊假牌,拿去骗苍狼庭马贩。”
秦野脸上半点表情没有:“你当年挨揍也是这么来的?”
“那叫江湖磨砺。”
柳老板在旁边嗤了一声。
半个时辰后,假印成了,天边已经泛灰。阮十三取真印拓痕比对,少了半厘回钩,多了一点旧磨痕。正是懂行人会犹豫、贪心人会伸手的样子。
柳氏的人从盐茶路换马折回,鞋底还带着晨霜,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,另有半张药笺。
柳老板收回真印,又一层层裹进油纸里。
“药粉到了。”
沈照夜的目光停在小瓷瓶上。
瓶里粉末灰白,细的像盐末,闻起来有一股冷草气。顾砚舟让人带笺上字迹潦草写着:不可入口、不可入眼、遇潮水半刻泛蓝、三日不散。末尾另有一句——沈照夜若拿来害人,先缝他的嘴。
裴青鱼看完。
“顾砚舟骂的挺准。”
沈照夜用小竹片挑起粉末,薄薄抹在印面凹处。
“霜关学的。遇潮会泛蓝。”
秦野盯着印面: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出来还钓什么鬼。”沈照夜吹掉浮粉,“这是盐路验湿货的土法。碰过它的人,指缝、袖口、印油边都会留一点。下水醒色,潮气一逼,蓝痕就从皮纹里出来了。”
阮十三喃喃道:“接头人若隔布拿呢?”
柳老板把一小包旧印油推过去。
“印油里也掺一层。隔布拿,布上留痕,他若弃布,替他收布的人,也留。”
裴青鱼冲沈照夜问:“送印的人呢?”
沈照夜把假印包进一片旧油布,油布上压着半截水脚副票。
“让它自己走。”
阮十三愣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