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已经懂了半分,眼风压向暗渠。
柳老板让掌柜取出一张旧渠图,摊在案上,潮口石牙和盐茶棚都用朱砂点过。
“退潮第二刻,浮物会先撞这里,再挂破芦根。”柳老板指着潮口石牙,“盐茶棚的人若守旧路,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裴青鱼看着渠图,点了石牙下方一点。
“不能放正口。白芦荡的人疑心重,不捡正口浮物,只捡被水打回半圈的东西。那是旧规,怕官船放饵。”
沈照夜抬眼看她。
裴青鱼道:“要让它先撞石牙,再绕半圈,挂旧芦杆下。像有人慌乱里扔进去,又被暗流顶了回来。”
“裴姑娘这水盟少盟主,果然不是白当的。”沈照夜拿起一截断绳,绳头烧焦,沾着点黑红蜡,“黑船探子身上有灯芯和蜡壳,今晚他们知道岸上乱了。明日潮口漂出半枚北三仓假印,外头裹着被火燎过的绳,像有人来不及递,先扔进暗渠保命。”
阮十三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还得有追痕。”
“你跟裴姑娘去潮口,看谁捡。秦野藏在上游,不追人,只记手。”沈照夜把油布包递给裴青鱼,“黑船接头人不会亲自露全脸。他会伸手试,试完交给旁边的人。第一只直接验印的手,最要紧。”
秦野沉声:“你呢?”
“我在印坊等。”
秦野盯住他。
沈照夜摊手:“我这张脸太贵,一露面,鬼都吓跑了。”
裴青鱼接过油布包,指腹沾了点细粉。她低头扫了一眼,沈照夜递来一块湿布。
“擦掉。你身上带蓝,今晚水盟就热闹了。”
白日里众人各守原位。公议厅封物照旧报名,外槽债契桌故意停着不动。旧秤房那边轮值如常,柳氏盐茶棚也照样开门收货,连棚外晾着的破渔网都没人挪一点。
若不是三日潮期压着,这样的饵,对面未必会碰。可余货不等人,真正急的,从来不是沈照夜。
直到第二日傍晚前,潮口起风了。
暗渠尽头藏在一片破芦苇下,水往外涌,撞在石牙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裴青鱼换了一件旧青短袄,站在柳氏盐茶棚的阴影里。阮十三蹲在她后头,手里捏着一枚小铜镜,借镜面看潮口。秦野没露面,只在上游断墙后,留了半截刀鞘影。
沈照夜没到水边。
柳老板站在门边,手里扣着那只真印匣。
“你不怕他们看破?”
“怕。”沈照夜望着水,“怕也得下钩。”
“你这一钩,可能钓上水盟老人,也可能钓上南陵暗口。”
“钓上谁,算谁倒霉。”沈照夜抬手按了按背后药布,“我现在疼,脾气不好,劳烦柳老板帮我瞧一眼。”
潮口那边,油布包顺着暗渠浮出,先被水打到石牙上,又转了半圈,挂在一根旧芦杆下。它没马上漂走,真像被人仓促抛下的东西。
半刻后,一个穿灰短褂的男人,从盐茶棚后头绕出来。
他脸生,头上扣着旧斗笠,手里提着鱼篓,看着像来捡退潮小鱼。裴青鱼的手按住袖中短刀,阮十三憋住呼吸。那男人没往左右瞧,先用竹竿拨了拨油布包,见绳头烧焦,这才蹲下。
他没直接碰印。
竹竿挑开油布一角,露出半截北三仓水纹边。男人的肩一下停住,斗笠底下的下颌绷了绷。
紧接着,他斗笠微侧,竹竿朝盐茶棚阴影里点了点。
阮十三嗓子发紧,手里的小铜镜险些扣翻。裴青鱼一把按住他的手,连气声都压进袖口。风从棚边穿过去,破渔网轻轻晃了一下。
灰短褂男人盯了片刻,才从鱼篓里取出一块旧布,隔着布捏起油布包,转身就走。
阮十三几乎要起身,又被裴青鱼按了回去。
“看手。”
灰短褂男人走到潮口石阶上,那儿另有一人等着。那人穿黑短褂,脸被斗笠遮住,只露出右手。手背有旧烫疤,虎口很宽。他接过旧布,没打开,只用拇指在印面边缘轻轻一压。
潮水漫上石阶,沾到他的指尖。那人低头看了看,没看出不对,把油布包塞进怀里,沿着芦苇后头的小道退走。
裴青鱼盯着那只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