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东泽码头,叫盐气跟日头晒得发白。
顾砚舟还没到。
旧秤房外,那只递烟的手还在秦野眼皮底下晃着。沈照夜不催,他等的,是另一张纸自己浮出水面。
上午在货舱里截下的那段军医署麻线,封进油纸以后,柳老板从公证处递来一句话:谢氏船期里,多出一张不该有的八袋副押。
货栈前的木旗一动不动,旗边还沾着昨夜潮雾留下的水痕。
公证处设在货栈东侧,门脸窄,两根旧柱叫人摸的发亮。柱子底下摆着张长案,案上放着水盟小牌、巡检副簿、货押木匣,还有一方常年泡在印泥里的青铜小印。
沈照夜没再跟裴青鱼去总舱。
他换了身干旧袍,背上的药布重新缠过,走起路来还是有点歪。
柳老板等在货栈外,手里捻着算盘珠,见他过来,只抬了下眼皮。
“世子爷这脸色,跟刚从棺材铺赊账出来差不多。”
沈照夜从袖里摸出一把瓜子,倒在掌心。
“柳老板真会说话。棺材铺哪敢赊我,怕我活着赖账。”
柳老板目光越过他,扫向公证处门里。
“谢家的人来了。”
沈照夜嗑开一颗瓜子,瓜子仁没吃,先把壳吐到脚边。
“谢观澜?”
“她一早去翻自家船期了。昨夜那八袋副契牵着谢氏暗口,她怕东泽公证处这边,还有谢氏名下的补押。”
“怕?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,站进公证处门口的阴影里。
“那就是等着它来了,早就。”
公证处里人不多,可都知道规矩这两个字值钱。
码头公证人是个瘦老头,穿着洗旧的青灰袍,袖口压的很平,手边放着一只小木槌。
凡是在东泽提货、转押、补票,只要过他这张案,就算在码头留过名。留名未必能保命,出了事,至少有人知道该找哪条船,哪家货栈,哪枚印。
谢观澜站在案前。
她今日没穿南陵世家常见的宽袖长衣,只穿一件素色短袍,腰间悬着窄剑,发簪也换成不起眼的乌木簪。
她低头翻着船期簿,指尖停在其中一行,指甲扣着纸边,半晌没挪。
她不是来撞运气的。
昨夜甲九到甲十六那八袋副契的边法,让她一夜没睡稳。今日谢氏名下所有午后补押,她都要亲眼过一遍。
公证人抬头:“谢姑娘,船期无误,午后可补副票。您若只查这个,老朽这边还要放一张押单。”
旁边站着个陌生男人。
那人披着灰白皮袄,帽檐压低,袖口收的很紧,手里捧着一张押单。纸面折过两道,押角处盖着一枚红印。红色干的正好,不新不旧,该是昨夜落印,今日正该提货。
谢观澜瞧见那张押单,指尖便从船期簿上离开了。
她先伸手。
陌生男人下意识往后撤,押单却被她两指按住。纸在两人之间绷紧,发出细细的裂响。
公证人脸色一沉,木槌敲在案上。
“谢姑娘,这里是码头公证处。”
谢观澜盯着押单上的印。
“这张单,谁放进来的?”
陌生男人低着头:“东平盐栈转押,谢氏副契担保,水盟公证处验过印。姑娘若要查,去问你们谢家账房,别误了小的提货。”
公证人的手按上货押木匣。
“押单在册,印也在册。谢姑娘,您挡了提货,后头货主都要误时辰。”
谢观澜按着单,没松。
她盯着那枚红印,在一团红泥里找错处。片刻后,她抬头,对上陌生男人。
“这道契口,是我批过的。”
陌生男人肩背松了一点。
公证人也跟着吐出一口气:“既然是谢姑娘批过的契口,那便……”
谢观澜截断他。
“这笔货,我没批过。”
门口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息,又响了起来。
沈照夜靠着门柱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他没进门,也没插话,只把瓜子壳吐的很准,一粒粒落在门槛外的石缝旁。
柳老板站在他后头,视线一直扣着谢观澜那只按押单的手。
公证处里,陌生男人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脸很瘦,眼窝有些深,看着像常年跑船的货客。可他抬眼那一下太快,先扫公证人,再扫门口,最后才转回谢观澜。
谢观澜把这一眼记住了。
“你看门口做什么?”
陌生男人抿了下嘴:“小的怕耽误货。”
“哪一舱货?”
“甲字后舱,八袋副押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盐。”
谢观澜指尖往押单下一寸挪,按住货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