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盟管事说道:“沈世子,这里是公证处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照夜绕过门槛,没碰长案。
“我进来夸人,又没抢你印。你们东泽规矩这么紧,连夸人也要具名?”
公证人盯着被撕开的押单,脸上的皱纹挤的更深。
“押单已毁,按规矩,此单作废。但谢姑娘毁公证处留单,也要记责。”
沈照夜扫他一眼。
“废的是提货,不是证据。单虽作废,纸为争证,留案封存,这也是东泽规矩吧?”
公证人喉结动了动。
谢观澜抬手:“记我名。”
“谢氏会认?”
“我认。”
沈照夜站到她旁边,这才低头去看那两半押单。
红印被撕开以后,纸层里裂出细毛。原本看着完整的折月纹下头,竟露出第二层浅红。
那浅红藏在纸纹里,叠在真印边下半寸。单看纸面时,被新红盖住,撕开后错位才显出来。
两枚契印。
一枚是真的,一枚仿的。
真印压在外头,仿印贴在纸底,半寸重合。有人先用假印定了押货口,再拿谢观澜批过的真契口,盖住最要紧的边。
柳老板走进来时,袖中算盘轻轻一响。
她只瞧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。
“好手艺。”
沈照夜偏头:“柳老板也夸?”
“这不是寻常印匠做的。”柳老板盯着那半寸错位。
“纸底先吃浅印,再用湿法压平,等干透后盖真印。若不撕纸,只验印面,谁都能说手续干净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假印定货,真印遮丑。公证处只看外头那层真红,当然放行。”
公证人额角渗出汗。
水盟管事伸手要收押单:“既然有疑,押单该由水盟公证处跟巡检棚同封,入总舱封存。”
谢观澜抬手按住两半纸。
沈照夜不碰纸,只从案边取过镇纸,轻轻搁在押单旁的空白处,挡住水盟管事伸过来的手。
他看着水盟管事:“别急。刚才你说印是真的,手续没问题。这句话公证处听见了,门外货主也听见了。现在纸里多出一枚假印,你要收,先写名。写清楚,王府未触原件,水盟管事欲收争证入总舱。”
水盟管事盯着他。
“沈世子,王府今早才说不碰水盟账柜。”
“我没碰账柜。”沈照夜笑了笑,“我碰的是你们案上的镇纸。镇纸也归水盟管?那你们东泽真会过日子。”
谢观澜没看他。
她的目光停在浅红仿印上,指尖在印边顿住。那处边纹有一粒很小的缺,是刻刀收尾时多压了一下。
她在南陵见过太多契印,真章讲究稳,仿章常求像。可这一枚仿印,求的不是像谢氏,而是像一种“能过公证处的谢氏”。
更冷的是,那处缺口,让她想起昨夜谢家暗口副契。甲九到甲十六那八袋盐的副契,也露过相近的边法。
她当时还能说,暗口不止一处,谢氏老契料流落在外也有可能。可眼下这张押单在她手里裂开,半寸假印藏在真印底下,藏得像一条蛇,钻回了自家门槛。
陌生男人贴着墙边往后挪。
柳老板眼角一抬。
“人要走。”
沈照夜没回头:“借谢氏印来的货,谢姑娘问最合适。”
谢观澜抬眼,窄剑没出鞘,剑鞘已经抵住陌生男人胸口。
“谁给你的押单?”
陌生男人喉头滚了滚:“东平盐栈。”
“谁给你的谢氏副契?”
“账上来的,小的只提货。”
“哪个账?”
陌生男人咬紧牙关。
他瞧见案上纸底那层浅红时,这会儿他才明白,自己拿的不是货单,是催命符。
水盟管事冷声道:“谢姑娘,公证处不审人。要问,去巡检棚具状。”
谢观澜的剑鞘往前逼了些。
陌生男人背撞上墙,踩着的青线封绳露出一点头。沈照夜低头瞧见那截线,没伸手捡,只用靴尖轻轻拨开。
青线内侧夹着细白麻,封绳头反扣。
柳老板看见那绳,嘴角绷住。
“南陵契绳外皮,水路反扣手法。”
谢观澜这才低头,目光在青线内侧的白麻上停了停。
陌生男人终于开口:“小的真不知道上头是谁。押单在货栈前交的,给单的人戴斗笠,袖口有谢氏细麻线。只说印在册,午后提走,别误潮。”
“提什么货?”
“八袋。”
沈照夜转向谢观澜。
谢观澜已经明白。
八袋。
昨夜甲九至甲十六,也是八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