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这张押单若走出去,东泽码头又会多出八袋“手续干净”的货。盐也好,药也好,人命也好,只要印在册,公证处就能放。
她慢慢收回剑鞘。
公证人被沈照夜看得坐不住,只得另开旁记。青线封绳由谢氏副封,公证处旁封,暂押长案右侧木匣。递单人不得再碰。
公证处外,围观的人比方才更多。货栈伙计、船客、盐埠小贩都挤在门外,没人敢大声议论,可一双双眼,都盯着案上的撕纸。
谢观澜转身,面向公证人。
“这两半押单,南陵谢氏要副封。”
水盟管事立刻道:“原件归公证处。”
“可以。”谢观澜拿起案上的空白旁记纸。
“原件留此,副拓给我。撕裂处、真假双印、押货八袋、递单人姓名未明,青线封绳来源未明,全写。”
公证人迟疑着没动。
沈照夜咳了一声,牵动背伤,眉头压了一下。
“老先生,手快些。谢姑娘今日连自家脸面都撕了,你要是连几个字也舍不得写,水盟这张公证案,明日可就比谢氏更有名了。”
公证人看了水盟管事一眼。
水盟管事没点头,也没再拦。
木槌落下。
“记。”
公证人提笔,笔尖落纸时有点抖。
谢观澜报得很清楚。
报自己的名,报谢氏契印旧口,报陌生男人递单,报水盟管事验印为真、称手续无误,也报撕开后见真假双印叠了半寸。
柳老板站在案尾,等公证人写到仿印边纹时,忽然开口。
“这枚仿印的收刀缺口,跟京城来船那张批条上的边缺很像。”
沈照夜眼皮一抬。
公证人笔尖停住了。
柳老板没多说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副录边角,没展开,只露出一点旧红印边。
那边缘也有一粒小缺,位置不完全相同,刀路却像同一只手压出来的。
谢观澜看了一眼。
她没伸手。
“写进去。”
水盟管事脸色一变:“柳老板,京城来船批条尚未入公证处。”
柳老板把副录收回袖中。
“我没让他写批条内容。只写谢姑娘所见仿印手艺,与另案可疑印边相近,待验。”
沈照夜笑道:“柳老板今日很会省字。”
“省字省钱。”
“那这句算我账上?”
“你账上已经够厚。”
门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可谢观澜没笑。
她看着公证人写完最后一笔,按下公证处小印,再叫人拓了撕口双印。
副拓递到她手里时,印泥染红了她的指腹,她也没擦。
陌生男人被公证处暂扣在侧屋,水盟管事留了两个人看守,脸色一直难看。
谢观澜没追进去审,今日闹到这一步,谢氏内部,已经有人坐不住了。
她把副拓折好,收入怀中。
沈照夜靠在长案边,背伤疼的他额上冒出汗。他低头又摸瓜子,摸了个空。
“谢姑娘,回南陵查家门,路可不好走。”
谢观澜看着案上那张被撕成两半的押单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谢氏内契口能被人借到东泽,递纸的人离你们账房不会远。你今日撕了这张单,回去就有人说你坏谢氏声名,也有人劝你把纸烧了,先保大局。”
谢观澜把染红的手指按在剑鞘上。
“谢氏的声名若靠假契撑着,烧多少纸都没用。”
沈照夜看着她,脸上那点笑淡下去。
“这话听着像要砍人。”
“砍之前先查。”
柳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查也要带账房,带能活着回话的人。南陵契口水深,谢姑娘别只带剑。”
谢观澜向她点了点头。
南陵那边,不能等信,得人亲自回。
公证处外的日头偏了一寸,货栈前的影子斜到门槛上。那两半押单还摊在长案里侧,撕口处的纸毛沾着红印,成了一道刚露出来的伤。
谢观澜抬头看向沈照夜。
这一回,她没避开他的目光,也没把话退回南陵体面里。
“你信我回去查得出吗?”
沈照夜还没答,门外忽然有秦野的人挤进来:“世子,旧秤房那只递烟的手,刚去了公证处后街。”
沈照夜看着谢观澜染红的指尖。
“我信,有人会先拦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