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里几个年轻船户忍不住往裴青鱼那边瞥。
董老舵手烟杆在膝上轻轻一敲。
“少盟主,水盟百年水路,今日被外人翻舱、拆袋、押人、封账。昨夜债契桌停了,黑船扣了,公议厅封物让王府旁见。今日公证处又撕了谢氏押单。你还要让这个北境世子坐在这里,看水盟笑话?”
裴青鱼道:“我让他坐,是让他旁见。”
“旁见?”
董老舵手笑声干涩,“水盟自己的账,要北境旁见?你爹在时,也没把总舱门槛送给外人踩。”
“我没让他进总舱。”
“你没让他进,可你把总舱的脸掀给他看了。”
厅里有人低声附和。
“少盟主,老人说得也对,水盟清白要紧。”
“王府查王府的案,别把咱们东泽水路搅进去。”
“昨夜那些黑船、赎人契,到底有没有定论?一口一个总舱,外头船户都在传。”
裴青鱼先由着那些话浮起来。
秦野站在沈照夜旁边,手按着刀鞘,几次想开口,都被沈照夜抬起两根指头给拦住了。
沈照夜歪在椅背上,眯着眼打了个呵欠。
董老舵手盯住裴青鱼,声音压得更重。
“少盟主,你年轻,昨夜被人逼到火线上,心乱,我不怪你。可今日该醒了。请沈照夜离开公议厅,撤掉王府旁见。债契桌、盐四号、黑船探子,全归水盟内部清理。水盟另给巡检棚具状,说北境越界扰验,再给南陵谢氏赔礼,给船户一个交代。”
裴青鱼问:“交代什么?”
董老舵手把烟杆抬起,指向沈照夜。
“交代你没有被北境兵迷了心窍。”
这句话,比方才所有逼问都脏。
几个船户目光躲开,有人低头咳嗽,有人去看沈照夜,想看看这位世子会不会当场翻脸。
沈照夜还坐着,指头在椅扶上敲了一下,又一下,跟给人打拍子似的。
秦野脸冷下来,刀鞘也跟着抬了点。
沈照夜头都没偏,声音还是散的。
“秦统领,刀收着。脏话落到桌上,等会儿自然有账压它。”
秦野牙关绷紧,刀鞘重新顿回地面。
裴青鱼盯着董老舵手。
“董叔。”
这个称呼一出来,董老舵手眉梢压低。
“我小时候,你教过我认水路。你说东堤水急,青鱼嘴有回旋,白沙弯看着宽,底下有旧桩。你还说,水盟的人吃水饭,不能拿水害人。”
董老舵手脸皮抽动了下。
“少盟主,旧话不是给你拿来堵老人嘴的。”
“那我问新账。”
裴青鱼抬手。
沈照夜忽然敲了敲椅扶。
“裴姑娘,认字之前,先写在场名。公议厅这场热闹,别散了才想起来谁来过。”
裴青鱼看了他一眼,然后道:“阮十三,公议厅在场人名,先记。”
阮十三立刻翻开旁录册,蘸墨落笔,一排排写下去。
裴青鱼从袖中取出少盟主小牌,按在桌面。
“这不是私令。今日公议厅在场人名都写着,谁不认,写名另议。”
阮十三这才从册中抽出那页发黄旧纸,两指捏着递过去。
董老舵手看见纸底那个“承”字,烟杆一下停了。
裴青鱼没急着拍桌。
她先把纸展开,让厅里靠前的人都能看清纸角的水盟旧纹,还有底下的签押。
那页账不是正册纸,纸色偏黄,边缘带着水痕,从夹层里取出来后又重新压平。上头记着外槽旧秤房夜里挪泊、东平首签空袋回填、三日余货催灯,还有一笔“赎人抵夜船”的旁项。
最下方,是个名字。
董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