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鱼蹲下看了一眼,脸色冷了下来。
“这不是总舱短工。”
旧疤男人从那人靴筒里翻出半枚碎牌,边缘被刀刮过,字没了,只剩一点乌沉沉的木纹。
柳老板瞥了一眼,脸上那点骂人的劲儿淡下去。
“这料子眼熟。”他用账夹角挑了挑,“像官船管事腰牌那一路的木,不便宜。”
黑衣人原本垂着头,一听“官船”两个字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沈照夜坐到门槛上,接过柳老板丢来的布条,先扔给谢观澜。
“先裹手腕。南陵谢氏的人要是死在我这间旧屋里,谢家还不得把我欠柳老板的账也算进丧仪。”
谢观澜接住布条,却没马上缠。
他看着沈照夜肩上那片血色,白日里敢登官船的人,夜里也会在火里退那一步。退的那一步,是给箱子、给旁证、给身边人留位置。
沈照夜被他看得发毛:“谢公子,你再这么看,我要收赏钱了。”
谢观澜低头缠住手腕,布条很快被血浸红。
“沈世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冲得很莽。”
沈照夜抬了抬眉梢:“我还以为你要夸我。”
“也退的很准。”谢观澜咬住布条一端,把结系紧,“我见过拿命赌名声的人,也见过拿别人命垫脚的人。你刚才……不是。”
沈照夜望着屋外黑水,没顺着说。他伸脚踢了踢焦黑门槛,灰落进潮地里,很快被水压住。
裴青鱼走过来,递上一张新写的守名纸。
“来人身上没有水盟牌,刀路也不走码头规矩。后巷放火的草绳用过桐油,货栈买不到这么干净的油。有人在上面下令,想把今夜做成一场普通走水。”
沈照夜接过纸,看见上头第一行写着被擒黑衣人的衣物、袖扣、靴底、袖缝蜡屑,还有那半枚碎牌。
第二行留给逃走那人,名字空着。
“普通走水烧不出黑红蜡。”他把纸递回去,“活口分押,别让官船、巡检棚、水盟总舱任何一边单独问。谁来领人,让他先写自己祖宗三代。”
柳老板坐在另一边,总算把账夹打开。夹角被火燎了一块,他摸了摸,脸色比看见黑船沉箱还难看。
“这笔也记你账上。”
沈照夜闭了闭眼:“柳老板,我都伤成这样了。”
“伤归伤,账归账。”
秦野在旁边低声道:“属下赔。”
柳老板看向他肩头血布,啧了一声:“你赔得起个屁。你们王府的人,穷的连血都像赊的。”
裴青鱼原本绷着脸,听到这句,目光移开一点。谢观澜低头处理手腕,指尖沾血,动作慢了些。
屋内不能再住,众人退到码头岸边。
青篷船旁搭起临时棚,木箱放在两层湿毡中间,四周守名重新排过。
沈照夜和谢观澜并排坐在岸边木桩上,一个左肩血未止,一个右手腕缠着布。
老周站在他们身后,剑匣竖在脚边,盯着窄巷尽头。
柳老板收起笑,算盘也不拨了。他看了看沈照夜,又看了看谢观澜,最后把账夹塞回袖中。
“你们俩连受伤都是同一个时辰。”
沈照夜抬眼:“怎么,柳老板还要按时辰加钱?”
柳老板没答,目光越过他们,投向外槽那艘还亮着灯的官船。船头灯影里,有个人影立了片刻,又退回帘后。
廊下被押着的黑衣人忽然抬头,也朝那边看了一眼。他嘴唇抿死,先前还硬撑着的肩背慢慢塌下去。
官船船头的灯灭了一盏。
隔着半条黑水,巡检棚方向却亮起了灯。
今晚这场火,烧得一点也不普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