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看见那把刀鞘横在黑账跟民船中间,心里那句话到底没说出来。
码头边的临棚已经搭好。
几根湿木柱子撑着一大片油布,雨水顺着布角往下滴,砸在青石上,攒成一小片浑水。检货桌被挪进棚里,封好的黑账、货印、批条副本,各占一角。麻线缠得很密,封蜡还没干透。
守名册缺角的那页,另压在一只小木匣里,半枚灰黑印痕已经副封,匣口贴了三道细封条。老周坐在棚角,黑木剑匣横在膝上。
阮十三伏在桌边补旁录。写到后头,手冻得有些僵,换笔时险些碰翻墨盏。
沈照夜坐在棚里最避风的地方。
说是避风,也不过少挨两点雨。
他披着秦野丢来的旧斗篷,颈边布条湿了半截,左手捏着一条肉干,嚼得很慢。秦野从外槽回来,靴底带着泥,后头两个亲卫押着一个守桩小厮,到旁边写名去了。
“茶货牌那条船,牌是真的,桩位被人改过。”秦野把一小块湿木牌放到桌上,“活扣是从里侧松开的。守名册上少了一个水盟旧账手,名字昨夜还在。那页赵字印痕已经副封,暂时不当众问。”
说到赵字,他声音没变,手却一直按着刀鞘。
沈照夜咬断肉干,含混地道:“名字少了就先补个圈,别急着画叉。活人比死人贵,跑人比死人更贵。赵字那页先藏好,不许给水盟看。”
秦野盯了他一眼,沉了会儿,把木牌推给阮十三。
“写。”
阮十三抬起头,眼里熬得发红:“秦统领,您能不能每回少带点泥回来?我这旁录写的跟河底账似的。”
“写你的。”
“守桩小厮呢?”沈照夜问。
秦野道:“他说丑时后,有人拿总舱旧牌换桩。他只认牌,不认人。”
沈照夜把剩下半条肉干递过去:“让他照着桩位画图。画不准,就让他去雨里想。”
阮十三瞧了瞧那条被咬过的肉干,脸更白:“世子爷,我还想多活几年。”
沈照夜啧了声:“东泽水盟的人,命硬,嘴倒娇。”
棚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船户交牌守名,官兵守着外圈。裴青鱼去了公议厅前厅,压住总舱来人。柳老板带人核船路价钱。董老舵手退回总舱那边以后,没再露面。
剩下的账手学乖了,凡是开口,旁边就有人递纸,让他先写名。
谢观澜站在棚口,衣袖沾着雨,仍旧收拾得齐整。她袖里还压着一枚南陵火漆小封。昨夜送到棚外时,她没拆,只隔着衣料按过两回。
一名王府亲卫从码头外快步进棚。
他披着灰油衣,腰间的王府小牌被雨洗得发亮。进棚后先望向秦野,又转向沈照夜,单膝跪下。
“世子,王府信。”
沈照夜咀嚼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下。
秦野伸手要接,那亲卫却从怀里取出两封油纸裹紧的信。
“一封是王府内院沈姑娘亲笔。一封是霜关雪线急报,借王府暗递转到东泽。霜关那封不是回昨夜东泽,是三日前约好送出的第三道回报,路上转封,恰好今晨抵到。”
一封外封干净,细麻线结得规整,角上用淡朱印着一个小小的梨字。
另一封封口粗些,上头沾着旧雪泥痕,显然一路快马送来,中途换过封皮。
沈照夜先拿了那封带梨字的。
他指尖在封角停住,肉干还叼在嘴里,脸上方才那点懒散却收了。她的字一向端正,小印也刻得规矩。这一次,梨字旁多了一点浅墨拖痕,落印前像被谁催过,又硬把手腕稳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