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灯的两队亲卫已经散进外槽黑雾,顺着下游灯架去查是谁让的水。秦野留了几个人守望楼,自己押着旁记下楼。阮十三脚下软得厉害,怀里夹着旁录,墨还没干。到了最后三级,他差点踩空,秦野顺手一拎,把人提到廊下。
站稳后,阮十三先摸了摸脖子。
还在。
公议厅那边又关了门,里头人声让厚门压住,只剩一层低低的嗡响。
沈照夜走在最后头。
他把左腕藏进袖里,布条散了半截,脸色被灯火照得发白。裴青鱼跟在侧后,掌心那块白布又添了血,没提换药。秦野把望楼上那份旁记交给亲卫核封,叫人送去廊下封匣。
到了账房门口,阮十三忽然不进去了。
沈照夜从他身边过去,在桌边坐下,抬眼:“门槛烫脚?”
阮十三张了张嘴,话没出来。眼睛还盯着河面,方才那支船队早没影了,水上只剩黑雾,还有零星灯火。
“世子爷。”他把旁录往怀里又收了收,“我想走。”
屋里静了半口气。
秦野把刀往桌边一搁,刀鞘撞上木面,响得很沉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阮十三肩背一缩,人却没往后退。他压低嗓子:“我说,我想走。趁天还没黑透,找条小船,从内湾绕出去。白沙湾也行,芦花嘴也行,我不回东泽码头了。”
沈照夜拿起桌上酒壶。壶里剩得不多,一晃,只剩一点响动。
他没追着问缘由,只把一只粗瓷碗推到阮十三跟前,倒了半碗酒。
“喝完再走。”沈照夜放下酒壶,“路上没人拦你,可账本不会等你。”
阮十三盯着那碗酒,脸色比刚才还白。
“世子爷,我胆小。”阮十三两只手捧着旁录,手背青筋绷着,“我昨夜敢进总舱,是想着命已经悬在刀口上,再烂也烂不到哪去。可我今天看见那船,我就明白了,我这种人,连刀口都够不上。”
沈照夜只把碗沿转了转。
阮十三咽了口唾沫,嘴角动了动,笑也没笑成:“你们是世子,是少盟主,是南陵谢氏,是秦统领。我要死了,码头上最多少一个会写歪字的船户。明早有人问,账房说阮十三欠酒钱跑了,水盟说阮十三私吞账册,巡检棚说阮十三畏罪潜逃。三张嘴,一张纸,我娘从坟里爬出来,都替我喊不赢。”
裴青鱼按住桌沿的指尖收紧了些。
她开口时,嗓音比平日低:“谁找过你?”
阮十三看了她一眼,很快低下头:“先前外槽那个卖热汤的老头递过话,我一直没敢说。他说有人在找递账的人,还说我若想活,今夜别睡水盟的屋。”
秦野目光沉下来: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阮十三苦笑,“卖汤担子还在,锅里是冷水。秦统领若想追,估计能追到一只破碗。”
秦野转身就要出去。
沈照夜用两根手指按住刀鞘:“回来。锅跟担子让人封了,问外槽谁见过他,动静别太大。”
秦野停了停,朝门外亲卫抬下巴:“去封担子跟锅,问外槽,别惊公议厅。”
外头脚步声很快散开。
裴青鱼盯着阮十三:“你留在水盟暂驻账房,我护你。”
阮十三摇头摇得飞快:“少盟主,你这句话值钱,也要命。老人会现在盯着你,董老舵手恨不得把你按进公议厅认错。你护我,明早他们就说你私藏黑账人证,勾结北境。”
裴青鱼掌心的白布被她攥紧,血从纱缝里渗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