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背上的蓝粉不多,细碎嵌在纸层里,药浆把它压在纸中。火光一烘,粉末便在焦黑边缘结成一圈暗蓝色痕迹。
谢观澜从桌上拿起昨夜封存的湿纸,拆开油纸,只把纸角摊到火盆旁边。
湿纸上的半枚蓝印,跟焦黑纸背上的残痕贴在一起,缺口严丝合缝。
偏厅里有人低低惊呼。
沈照夜的目光从纸角移到许年脸上。
“契纸里为什么有东泽的药粉?”
许年退了半步。
“老朽不知。”
“你不是说,契书坊自己制纸?”
“那只是坊中旧称。药纸由南陵纸坊供来,坊里负责裁切、誊写,未必知道药浆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未必知道?”谢观澜盯着他,“你方才说契书坊只负责裁纸、誊写和封存。现在又说不知道纸从哪里来。”
许年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每年供货的纸坊不止一家,老朽不能凭几道蓝痕确认来源。”
“那就先不确认来源。”沈照夜道,“先查这卷契是谁碰过。”
许年脸色发白。
三叔公沉声道:“沈照夜,先把证物封起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
沈照夜没反驳,反倒把竹片递给秦野。
“纸灰、蓝粉,分开封。烧过的契书也别动。”
秦野应了一声,取出随身油纸和细绳,利落地把纸角、焦黑纸背,还有火盆边的灰烬分别封好。
许年盯着那片焦黑纸背,目光忽然偏开。
沈照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发现屏风后还摆着一张小案。案上压着几枚空白封签,封签边缘都染着淡蓝色。
“偏厅里早就备好了封签。”沈照夜道,“你们今天准备封什么?”
“那是谢氏自家的封签。”
“自家封签为什么沾着契书坊的蓝粉?”
许年抿住嘴。
谢观澜走到小案旁,拈起一枚封签看了看。
“不是谢氏的封签。”
三叔公皱眉。
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谢氏封签用桑皮纸,边缘有一道黑线。这些是契书坊的药纸裁成的,黑线被削掉了。”
许年的肩膀轻轻一颤。
沈照夜看向谢观澜。
“这东西什么时候摆来的?”
“今早。”谢观澜道,“我进门时,屏风后已经有了这张小案。”
三叔公转向许年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你带来的?”
许年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只是封存旧契所用。”
“偏厅议事前,你就准备封存?”沈照夜笑了笑,“许掌柜,你是来送契,还是替谁收拾残局?”
“老朽只是奉命送契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族中长辈。”
“哪位?”
许年把嘴闭得更紧。
沈照夜没再逼问。他把那卷还没烧完的契书递给谢观澜。
“三小姐,既然是谢氏旧契,先按族规封存。契书坊的总账,也一并查。”
三叔公抬手。
“契书坊的总账,不得擅动。”
“总账不能动,纸也不能查。”沈照夜回到桌边坐下,“看来三叔公已经知道里头有什么。”
“你少在这里挑拨。”
“我只是说笑。”
他把酒坛提到手边,指腹在松动的封泥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不过,许掌柜方才说了一件事,我倒记住了。”
许年抬起眼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说药纸不一定来自东泽。”
沈照夜拿起酒坛,指腹在封泥上缓缓摩挲。
“那就请许掌柜说说,南陵哪家纸坊的药浆,跟东泽盐船底层那批药粉是一个味道?”
许年盯着那坛酒,面色骤变。
“世子见过东泽盐船底层的药粉?”
“见过。”
“那批药粉已经被封存,不能只凭气味——”
“我没说一定是同一种。”沈照夜打断他,“我只说味道很像。许掌柜急着替它们撇开关系,倒像是知道它们本来就有关系。”
许年的喉结动了动。
谢观澜把封好的纸角递给秦野。
“把昨夜黑船账页的旁记也拿来。”
秦野从怀里取出另一只薄木匣。昨夜封存物送回后,谢观澜连夜让人把黑船账页上的日期和印边拓了一份出来,拓纸跟湿纸一同封在匣中。
她拆开匣封,取出那张旁记。
“这份旁记,是昨夜从黑船账页上拓下的。”谢观澜道,“日期和印边都在,许掌柜可以自己看。”
许年没伸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