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抬眼看了看台上的白布,又看四周的差役,嘴唇动了几下:“没有。”
使者点头,又接连念了广源、兴安几家。一个个商户被喊到前头,数字从使者嘴里落下来,像一枚枚钉子,钉在白布上,也钉进围观者的耳朵里。
谢观澜盯着那些商户:“他说的数,大多是真的。账是真的,欠税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
谢观澜捏着信纸边沿:“真账能把人逼到墙角,也能替他遮住墙外的东西。”
台下忽然有人高喊:“王府若真要查,就查到底!别只查我们小商户!”
附和声一下从四面涌起来:“查谢氏!”
“查水盟!”
“王府也别装聋子!”
谢观澜回头看沈照夜:“他把百姓喊来,不是为了听账,是要他们替他定罪。你若当众说这些数字是假的,没人会替你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照夜把信纸折回原样,视线停在那枚骑缝红印上,“所以我不说它假。我只问它少了什么。”
沈照夜走上台阶。台下的议论声一下沉了些。
使者看着他,往旁边让了半步,脸上还挂着那副客气样子:“世子也认得这些数字?”
“认得。”
“那便省了许多争执。赵大人只要一个公道,谁欠的谁还,谁获利谁补,谁借货逃税谁受查。”
“你念的是哪本账?”
使者话头一顿:“南陵公议账。”
“谁定的税?”
“依大雍旧制,茶税按品类、产地、转运路程分等计收。”
“几等?”
使者没接这个数,反而拱了拱手:“世子若要替商户改税,至少先拿出王府的缴税文书。南陵税务由官署核定,世子不是南陵税官,恐怕没资格在公议台上替人落笔。”
台下有人低声接话:“对,王府也不能说改就改。”
“欠了便是欠了,总不能世子一句话就不算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:“你说得对。我不替他们改税,也不替他们抵税。”
他取过台上的炭笔,在白布下方写下:先核税率,再核欠额。
“你刚才念永宁欠一千八百两。”永宁掌柜猛地抬头。沈照夜没看他,只问使者,“你有原始税单吗?”
“官署总账已经列明。”
“我问原始税单。”
使者脸色沉了点:“税额由官署核定,商户领了税单自该留存。没有原始税单,便按总账算。”
“那就先按总账算。”沈照夜抬笔,“永宁去年走南线,按旧制应收三等茶税。南线冻河封期长,旧例准许减一成。去年腊月到正月,封河二十七日,巡检棚发过封河票。”
他回头看谢观澜。谢观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油纸:“族仓里留的南线封河副票。原票在永宁掌柜手里,副票夹在谢氏收货账后头。”
沈照夜接过,展开给众人看。票面已经泛黄,右上角的印记被水泡过,还认得出“南线巡检”四个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