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又起了声音:“七船总是真的了。”
“王府不会连七船都要护吧?”
沈照夜走到薄纸前,没有碰:“谁送的?”
“水盟自呈。”
“税房落印了吗?”
使者低头看了一眼。薄纸右下角只有一枚小小的蓝印,印文模糊,像让墨水重新描过。
沈照夜指向那处印记:“这不是税房的落印。”
使者的手指收紧:“印文模糊,不代表无效。”
“我没说无效。”沈照夜转向台下,“我只问,水盟自呈的清单,为什么让赵衡的信写成了官署核定的逃税账?七船可以查。不能因为七船有问题,把另外二十船也钉成逃税。”
使者冷声道:“世子说来说去,无非是把欠税拆成一项项待查。南陵百姓要的是结果,不是无休止地拖。”
“你要坚持这些数字已经足够定罪,”沈照夜看着他,“就在白布下面写上你的名字,承认你负责的只是现有账目,不负责税率、减免和货类怎么分。”
使者脸色变了变:“官署办案,自有官署规矩。”
“那就按规矩办。”
沈照夜伸手,按住台上那封赵衡亲笔信。使者手腕一翻要往回收,沈照夜的手掌已经压下来,把信纸按得服帖。纸角在他掌下挣了两挣,到底没抽动。
“赵衡的信可以看,不能撕。你现在撕了它,就是毁证。”
四周都是南陵人,差役不敢再往前。使者只能松了力。
沈照夜把信纸一掌压平,翻到信末空白处,提笔就写。
“你说谢氏获利,就补上净利和垫款。”第一项落下。
“你说商户欠税,就补上税率、封河减免和抚茶免税。”第二项落下。
“你说水盟异常货运,就补上谁定的水脚,谁批的豁免,谁收走中间差价。”第三项落下。
最后一笔停在“谁收”二字下方,墨水渗进纸纤,黑痕慢慢扩开。
沈照夜抬眼:“赵衡让你念欠税,没让你念谁定税率;让你念谢氏获利,没让你念谁批豁免;让你念中间差价,没让你念谁收。”
他把信纸翻到背面。纸底的蓝灰纹理在日光下显出来,跟谢观澜手里的契书坊旧契,几乎一样细密。
“这封信的纸,是谢氏契书坊出去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道:“赵大人的信,怎么会用谢氏的纸?”
使者伸手要拿回信:“纸张不能证明谁送的信。”
“确实不能。”沈照夜把信递回去,“可它能证明,赵衡拿到的账,不只来自官署。”
永宁掌柜忽然抬手:“我那张票上也有这个纹理。南线几家茶商的旧票,都是这个纹理,以前没人留意罢了。”
谢观澜垂下眼。契书坊的蓝灰纸本只供谢氏内账和大宗契书用,不该出现在巡检棚的减税票上。赵衡的信、南线减税票、她袖中的母族账底,让同一种纸纤串在了一起。
“真账也会骗人,只看谁拿着账本。”沈照夜把炭笔搁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