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没接话。台下原先聚成一团的怒意,已经被拆成许多细小疑问。有人低头翻自己的旧票,有人盯着白布上填满的三处空白。
午后,茶税账桌搬到了告示街。
柳老板没把票据留在银号——上午公议刚散,赵衡的人就去门口问了两次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票摆到告示街,有百姓看着,谁敢动木匣,谁就是当街毁证。
一张长案横在街口,案上三只木匣,分别写着:税率,豁免,水脚。税率匣摆在最外,水脚匣靠近柳老板手边。
沈照夜道:“你倒舍得把银号的桌子搬出来。”
“银号里的桌子贵,砸坏了你赔不起。”柳老板压低声音,“税率能证明官署少算了减免,豁免能证明商户不该多缴。只有水脚,能摸到钱最后去了谁手里。真有人来抢,就知道赵衡最怕哪一笔。”
一个灰衣书吏走过来,开口便道:“官署有令,所有民间票据先收缴,统一送税房收管。”
柳老板抬头:“官署的令呢?拿来给旁人看。”
书吏皱眉:“你敢抗令?”
“我不抗令。”柳老板指了指三只木匣,“你要收,先当着街上所有人的面,写清票据数量、交接时辰、收证人姓名,再找三个旁见按印。写不出章程,我只能按公议台上的规矩办——谁要取,谁便留名。”
书吏回头看向街对面。使者站在白布旁没吭声。书吏僵在案前,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一个南陵茶商把一张旧价单放到案上:“前年南线水脚比今年低三成。封河后官署发了临时价单,水脚连着涨了两次。”
“谁批的?”
茶商摇头:“只见过批字,没见过人。”
柳老板指腹在批字上一擦,纸面留下一层极淡的蓝灰粉末。批字末尾,一枚小小的弯月形压痕,跟上午信纸背面的纸纹叠在一起。
“契书坊的纸。”沈照夜接过价单,“有人把官署的账纸,拿去做了水脚价单。”
谢观澜按住袖口。她那页母族账底正好缺了两个月——那两个月,契书坊一批蓝灰账纸让旁支一名早已病故的管事领走,没进谢氏总账,却出现在税票、私信和水脚价单上。
有人在用谢氏的纸,替赵衡把官署、商户和水盟的钱路缝到一起。
柳老板把价单单独放进水脚匣:“这张不跟别的一起封。它不证明谁欠税——它证明有人改过钱路。”
傍晚,告示街的风冷下来。
柳老板封好最后一张凭条,抬头看谢观澜:“三小姐,那页账底,你还准备留多久?”
谢观澜把袖中露出的半寸纸边按了回去。
沈照夜看着她:“它能证明旁支被谁推出去顶罪?”
“也能证明谢氏主支拿旁支的名义领过纸、走过货。”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,“这页账一公开,赵衡会倒,谢氏主支也跟着倒。旁支或许能活,谢氏却要断一条臂。”
“我要的是替赵衡走账的那条根。”
谢观澜抬眼,指尖在那页账底上停了停,终究把它收进袖中。
“你想要旁支活命,就先问我敢不敢烧掉谢氏半条根。”
沈照夜声音不高,却没给她留回旋:“烧的是账路,不是旁支的人。”
街尾的风把白布吹得猎猎响。那三行罪证底下,三处空白填得满满当当,谁也没法再当它只是一张告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