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底层的木箱被映成暗红色。
那人点完火便要退走。秦野被两个打手缠住,右臂又麻又沉,一时抽不开身。
雨幕尽头,几名穿着湿透青褐短袄的人从废茶棚后赶来。他们没跟车押送,也没挂护院牌,早就沿着侧路暗中跟上了。
领头的是谢氏旧仓护院。
他一眼看见车底的火,立刻喝道:“提水,拆车辕!”
两个护院从后车取下水囊,朝车底跑去。那领头人却横起长棍,拦到秦野前头。
“可以救火,但王府亲卫不能碰箱!”
他嘴上说着救火,手下两人泼出的水却只落在车辕和轮轴上,刻意避开最底下的木箱。
秦野扫了一眼,明白了。
他们怕火没灭,箱子先被王府打开。
“先救火!”秦野沉声道。
领头护院攥紧长棍。
“王府先动箱,火灭了,货也说不清。”
车底火势已经烧到第一只木箱底部,箱板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车厢里的纸页被热气烘得卷起,黑烟从篷布缝里钻出来。
火光映着秦野半边脸。
他右臂垂着,只能用右手的刀鞘压住持刀打手肩口。铁尺从旁边砸来,他侧身避开,肩膀还是被擦中,整条手臂猛地一麻。
两个护院提着水囊,仍没往最底层泼水。
秦野身前,持刀打手突然矮身,刀尖直取他肋下。铁尺又从另一边砸向他颈侧,两面夹击,逼得他只能后退。
秦野脚跟撞上车辕。
车底火光骤亮,木轮被热气烘得咯吱作响。
他侧身避过刀锋,肩头还是让铁尺擦了一下。持刀打手逼近一步,压着声音道:“账烧了,谁也说不清。”
秦野抬眼。
“你说得太多了。”
持刀打手没退,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。秦野右脚在泥里蹬实,肩膀迎着刀锋偏开一线,刀光贴着他颈侧过去,几根断发落在雨里。他没去看那把刀,整个人往前撞进对方怀里,额头磕在那人鼻梁上。打手头一仰,手上力道散了。
他松开刀柄,任铁尺从肩侧掠过,右手猛地扣住那人腕骨,刀锋停在半空。
秦野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,抬刀背重重砸向那人手腕。
骨节发出一声闷响。
打手五指一松,短刀掉进泥里。
秦野反手夺刀,刀尖一转,割断车底那根燃着的引火绳。断绳掉进泥水,火苗让雨水压灭,只剩一缕黑烟贴着车板散开。
铁尺又从后头砸来。
秦野没回头,短刀往后一撩,刀背撞上来人的手腕。那人手臂歪开,秦野肩膀撞进他胸口,把人顶得连退数步,后背重重撞上第二辆车。
车厢里的箱子又晃了起来。
火势被截断,底部木屑还在冒烟。两个护院这才真正提水上前,拆下车轮旁的引火物,朝车底浇去。
水一浇上去,车底腾起一大团白汽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一个护院趴下半个身子,拿肩头往车板底下顶,把没烧完的木屑一把把掏出来,扔到路心的水洼里。掏到第三把,他手缩了一下——木屑里混着两片碎瓷,瓷刃划开了掌心。
他就着雨水吮了吮,换只手接着掏。另一个把空水囊反过来抖了抖,抖出半截烧卷的油绳,拿石头压住,没让火再起来。车板烤得发烫,没人敢碰,只能等雨浇。
谢氏护院却同时拔刀。
“拿下王府亲卫!”
他们喊得整齐,刀锋全朝秦野身后的亲卫压去。
伏在茶丛里的两个亲卫先动了。短弩砸在一人膝弯,那人跪下去,第二下弩身横扫,打偏了迎面的刀。年纪最轻的那个亲卫被两个人逼到车轮边,刀都拔不利索,只能拿弩臂硬架,震得虎口裂开,半截袖子叫血糊住。
他咬着牙不出声,脚往车轴上一蹬,借力翻上车板,从高处往下踹,一脚蹬在护院肩头,把人踹进泥里。另一个亲卫从车后绕过来,刀背抵住剩下那人的肘弯,往外一拧,长刀脱手,插进泥地三寸。
秦野抬刀挡住一名护院的长刀,另一名亲卫从旁架住铁尺。兵刃撞在一处,窄路顿时乱成一团。
沈照夜从坡后赶到时,眼前就是这副场面。
他在坡上站了两息。三辆车,一辆歪在沟里,两辆堵在路心;车底黑烟贴着泥走,风一吹就散;秦野半边身子都是血,还站着;谢家护院七八口,刀朝外,站位却把车门围成了圈;茶丛里他自己的亲卫只剩两个还站着。没人跑,也没人退。雨把所有人都浇透了,谁也不肯先把刀收了。
车辕断在路中央,最后那辆低轴车歪着压住泥沟,车底还冒着黑烟。秦野立在火光与雨水之间,右臂垂着,肩头裂口不断渗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