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松开手,他便顺着石桌滑下去,膝盖重重砸在烂木亭板上,两块朽木应声塌穿,他半截腿陷进板下,人却像觉不出疼,只顾喘。
谢观澜把残票在桌上一张张摊开。
碎票是拼不全了,可每一块上都留着日期。从七日前那一张开始,隔七日一张,一直排到今天,票号前后相连,中间一张不缺。她刀尖沿着那行日期慢慢划过去,划到最后,抬眼看他。
“七张空契,七日一轮。”她道,“头一张,你签的时候,知道它要拿去做什么吗?”
“说是茶税兑票。外院来人讲,仓里缺手续,让我先把名字补上。”
“谁让你签的?”
旁支管事闭了闭眼。“外院账房,姓梁。传话、拿印、送契,都有旁人跑腿,他自己不露名。”
“七张契,怎么递到你手里的?”
“头一回,是夜里,账房打发人到我家,契纸就压在茶盘底下。”旁支管事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泥,“来人说,签了,欠外仓的那笔旧亏空就一笔勾。第二回起,不用他们上门,隔七日,自有人把空契塞进我值房抽屉。我签完,第二天契就没了,抽屉里换成一封银子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头一回五两,后来十两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七张,六十多两。”
谢观澜冷笑了一声。“七张能换出几百上千两的货,喂你六十两,你也吃得下。”
旁支管事脸涨得通红,没敢抬眼。
“签完七张,货去了哪儿,你问过没有?”
“问过。说是南坡茶货,走东泽旧路。”旁支管事的声音发涩,“后来……后来我听见账房的人喝酒,说契上补了活人抵债四个字,人往夜船上送。”
谢观澜的刀尖停住。
“在哪儿听见的?”
“外仓后头的耳房。那夜我去交签,账房两个人在里头喝酒,门没关严。”旁支管事咽了口唾沫,“一个说,这个月名额又添了三个,都是茶山脚下的茶农,欠税欠得还不上,家里人签了字。另一个笑,说人一上船,契一补全,跟茶货一个舱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你听见了,没报。”
“我怎么报?”旁支管事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很快压下去,“耳房里坐着喝酒的,一个是梁账房的徒弟。我前脚出仓门,后脚就能跟那些茶农一个下场。我连夜把值房里剩下的两张空契烧了——可前头七张,已经收不回来了。”
“东泽的夜船,活人抵债。”谢观澜一字一字道,“你签的空契,补的是这个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旁支管事猛地抬头,额角被木刺划出一道血痕,“我真不知道他们会这么补。族老让签我敢不签吗?我不签,他们换个人来签,契照样出去!如今事败,货、人、账,一股脑全推到我头上,倒显得他们清白!”
泥地里的带头家丁挣了一下。“你胡说。”
秦野刀鞘往他后颈一压,那人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我贪过一笔签契的好处银,我认。”旁支管事喘着气,眼眶通红,“可那些人不是我押的,船不是我叫的。我要是知道空契补成了活人抵债,我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,把头埋进臂弯。
亭里静了一阵。
被摁在泥里的带头家丁忽然冷笑。“说得自己跟个善人似的。签契的银子你拿了六回,一回到没落下。真要干净,头一回怎么不烧?烧了契,他们能吃了你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