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支管事的肩膀僵住。
“我头一回真以为是补手续。”他闷声道,“等我看见银子,想退已经晚了。收了银子再去喊冤,谁信我?我只能往后走,走到哪算哪……我想着就七张,签完这一轮,账房换人,事情就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沈照夜开口,“你签字的时候,他们就没打算让你过去。七张契在手,你就是养着的一条替死鬼。货走得顺,没你什么事;货一旦翻了,七张签名一摊,族老洗得干干净净,你一个人扛全部。”
旁支管事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所以我现在说了,全说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世子,我说这些,不是求洗干净。我知道我洗不干净。我就求一条——别让他们说我连那些茶农也是我押的。人,真不是我押的。”
谢观澜收刀入鞘。她看了他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替他分辩,只转头对秦野道:“腕子缚上,别让他离了人眼。他活着,这些话才算数。”
秦野取了绳子,把旁支管事双腕缚在身前。那人腿脚发软,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沈照夜没扶,只让秦野在旁边看着。
亭外天色开始发灰。
柳老板是被亲卫从山下接上来的。她打着一把油纸伞,伙计背着旧账匣,到了亭外便停住。她跨过泥沟进了亭子,看见石桌上排开的碎票,先收了伞,蹲下身,一句话没说,先看票。
她看得很慢,指尖沿着每一张的票号、日期、印边一路点过去,又把碎票按日子重新排了一回。碎票不全,她就侧过票角,就着天光看骑缝的断口。
沈照夜蹲在她旁边,没插嘴,只把她点过的票一张张递过去。旁支管事被秦野看着,缩在石桌后头,眼睛跟着两人的手来回转,手心的泥在裤腿上蹭了又蹭。
“七日前一张,今日一张,中间隔得整整齐齐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三次看货,都是七日一轮。走这条线的人,日子卡得比城门的钟还准。”
她把碎票按顺序叠成一摞,又一张张错开,露出底下的票号。
“你们看这个号。”她点着票号末尾,“连号。七张票,票号是连着发出来的,开票的时候,七张纸就在一个本子上撕。可日期错开了七回——一个本子上的票,分七天开,开一张,用一张。这不是先有货后补票,是先把整本票领出来,等着货一轮一轮地来。”
谢观澜盯着那串连号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整本票先领出来,得有税课司的人点头。”
“那不是我们今天要追的。”柳老板摇头,“票从哪个窗口出来的,问不出来,也不归我们问。我们只管一件事——下一轮是什么时候。”
她捻起最早那半张,票背一点极淡的蓝印。
“不是散茶货。散货没有这个轮法。”她道,“是有人按着日子放货、收人、换票,一轮接一轮。旁支签的空契,只是替他们把门开了一道缝。”
“收口的人是谁,票上看不出来。”她把碎票放回桌上,抬眼望向山北,“可你们在亭里动手,山下一定有人盯着。票一露,盯着的人就得赶着去收尾——山北那条道上,这会儿多半正在收剩下的票。”
沈照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雾压着山脊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照这个轮法,下一轮是什么日子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