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板低头，把七张碎票的日期又从头点了一遍，指尖在最后那张上停住，心里默算了一回。

她抬眼。

“有人把水盟公议日当成换货日，下一次就在三天后。”

亭里一下静了。

旁支管事被缚着双腕站在烂木边，听见“水盟公议”四个字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什么都没再说。

沈照夜把碎票一张张收回封布，连同那张早了七日的兑票，一齐压平，交给柳老板装进旧账匣。匣盖合上的轻响落进亭里，像把这一日的事暂且锁住。

三个家丁由亲卫押在亭外泥地里，旁支管事关在众人眼皮底下，碎票、残印、七行日期，都已进了匣子。

沈照夜把秦野叫到塌口边，压低声音。

“今夜下山，这人不能住谢家的任何一处院子，族老的人、梁账房的人，都能摸进去。”他道，“柳老板银号后院还腾着，把人连同三个家丁一起押过去，分两屋，门口轮班，谁也不许单独见他。”

“明白。”秦野点头，“我亲自带。”

“再放两个人留在这亭子里。”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梁上，“柳老板说山北在收剩下的票。收票的人要是回头发现亭里的票没拿到手，说不定还会折回来找。让他们守一夜，扑空也好，逮着尾巴更好。”

秦野应了，转身去安排。

谢观澜看着那只匣子，低声道：“至少今晚，他们没能把人跟票一起抹了。”

沈照夜站起身，望向山北那片越来越厚的雾。

“三天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，“够我们再赶一程了。”

山风穿亭而过，破瓦轻轻碰响。雾深处，隐约有一声极远的鸟惊，扑棱棱掠过山脊，转眼又没了声息。

下山的泥道上，秦野押着人走在最前，灯笼的一点黄光在雾里晃。沈照夜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废亭——塌了半边的亭子浸在暮色里，像一只阖上的眼。

天才蒙蒙亮，山道上的雾还浓得像一锅没化开的粥，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

沈照夜是被西坡的哨声惊醒的。

他在废亭里和衣靠了一夜，听见那声短哨，睁眼时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秦野守在西坡石阶，第二声哨紧跟着传来，位置往下移了半坡——不是巡山的招呼，是拦到人、又没拦住的急哨。

“有人闯山。”谢观澜也醒了，手按在封账的匣子上。

沈照夜走到塌墙边，拨开遮墙的茶枝往下看。雾里先看见一只草鞋，草鞋上全是血，血跟泥混成黑褐色，在石阶上落下一串斑点。草鞋后头是个人，弓着腰，怀里死死抱着一团油布裹住的东西，跑几步就回头，左肩叫茶枝划开了几道口子，棉袄翻着白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