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早一组在二十一日前,南陵青萝渡签押,收契的人只留了半片青漆竹符。第二组在十四日前,盐船入东泽外槽,盐栈接下了几袋货。第三组在七日前,黑船熄了灯,旧缆棚亮起白灯,账被人取走。最后一组落在今日,京城一间钱庄分号兑签入账,栏边留着半枚缺口印。
四张纸从石桌左上斜斜排到右下,日期一组咬着一组,像有人沿着账页边缘,斜着钉下四枚钉子。
谢观澜一张张看过去,看得很细。头一张竹符的青漆还亮,签押的人手不稳,符边压着半个指印。第二张入港,货袋编号写得潦草,像临时添上去的。第三张黑船那页纸上有灯烟熏出的一点黄,账页角让汗浸软了——取账的人当时手心全是汗。
她没说话,只把这些一处处看在眼里。
沈照夜的手掌按上石桌,顺着那条斜线一路看到头。
看到最后一张,他的手停住了。
四组记录,前三组都有来路:签押、入港、换货,一处接一处。可最后那组旁边,没有船号,没有入港,也没有灯号,干干净净一张纸,只有左下角一枚京城钱庄的兑银印。
“这一笔没有船。”沈照夜抬眼。
“嗯。”阮十三点头,“货没动,船没走,京城的银先进了账。”
沈照夜一掌拍在石桌上,桌上的水珠跳了起来。
“不是船跟着账走,是账借公议日藏船。”
亭里静了一瞬。
柳老板低头又看那四组日期,指尖在七天上点了点。“水盟每逢公议,老人接账,外槽换牌,巡检的船都靠了岸。换班那一阵,水面上空,船进得来,账改得动,人也押得走。他们卡的不是日子,是公议上所有人都腾不出眼的那一个空档。”
“所以他们要赶在三天后的公议前,把最后一轮收完。”谢观澜接道。
阮十三“嗯”了一声。“白芦荡那条旧路,过了潮就断。错过这三天,下一趟得再等一轮公议。”
“账里记着的空档,在公议哪一段?”沈照夜问。
阮十三翻回第三页,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。“公议开场,各船的老人都得上岸进厅,外槽的牌一换,看船的就空了。公议要开小半天,这小半天里外槽灯只留一半,换班的船工也撤了。谁的船这个时候进港,名单上添一笔就是,没人挨个去看舱。”
“黑船熄灯,从旧缆棚后头进去。”他道,“棚上白灯三闪,岸上就知道货到了,取账的人下去,账换走,船趁散场前再混出来。等老人回船,货早没影了。”
谢观澜冷笑。“满厅的人都在替自家争秤头、争泊位,谁也想不到脚底下水里正过着见不得光的船。”
说到这儿,他喉咙又发紧,按住了纸边。“他们怕的不是我死。我揣着这本账,多跑到一个人眼前,账上的字就多一双眼看见,他们就再难改回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