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链在石桌上摆得明明白白。
沈照夜看着阮十三,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从今天起,你别再藏在暗处了。”
阮十三一愣。
“你一路揣着账跑,东泽的人本来就在找你。”沈照夜道,“藏,是藏不住的。今天在这亭子里,你把名字当众落下来。往后你就是南陵这条线上明明白白的一个活证人,谁想动你,先得掂量这一亭的人。”
阮十三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鞋,没作声。
“我只是个抄账的。”他半晌才说。
“抄账的能把四地的日期接成一条线,就不只是个抄账的。”沈照夜示意谢观澜铺纸。
谢观澜取了旁封纸,研开墨,笔尖停在姓名那一栏,抬眼看他。
阮十三盯着那片空白,喉头滚了几滚,终于接过笔。他手上还沾着血,笔杆握得紧,落笔第一横歪到了一边,他没重写,接着往下补——姓名、来处、所携账册、入山时辰,一项项写完,最后把拇指按进印泥,重重捺在纸上。
墨色盖住血痕,指腹还留着一道红。
谢观澜等他按完印,接过纸,当着众人的面把纸上的字念了一遍,问他有没有写错。阮十三摇头。她便在落款旁也按下自己的印,又把印泥推给沈照夜、秦野和柳老板。三个人一一在旁边落了见证。
一张白纸上,血、墨、四五枚印,压得满满当当。
“这张纸往后跟账册放在一处。”谢观澜把纸吹干,折好,“你人在哪,这张纸就在哪。”
“有人问你是谁,就报这个名字。”柳老板把账册推回他面前,“有人问你替谁做事——”
“先说你替自己活。”沈照夜替他收了尾。
阮十三怔了一下,低头把那本旁录重新用油布包好,手不再抖了。包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把怀里另一处夹层也按了按,像是在心里又数了一遍自己带出来的东西。
谢观澜从袖中取出一封油纸裹着的短笺,放到桌角。
“天没亮时,东泽来了封信。”她道,“送信的没留署名,只说是替少盟主递的。”
阮十三拆开油纸。笺上两行字,他扫了一眼,脸色比刚才跑上山时还白。
“东泽有人在外槽打听,问是谁把账送进了南陵。”他抬起头,“还没问到名字。”
他把短笺递给沈照夜。笺末还有一行叫水汽粘住、先前没展开的字:递账的人,活要见人。
沈照夜看完,指尖在“活要见人”那四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不写死活不论,只写活要见人。”他抬眼,“他们到现在还指望着把你连人带账一起拿回去。这本账在他们眼里,比你的命金贵,可账一旦追不回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
阮十三脸白了一白,随即点了点头。“我懂。账追不回,我这个人也就没用了,到那时候,活要见人就变成了死要见尸。”
“所以这三天,你寸步不离亭子。”沈照夜把短笺压到账册旁,“秦野守前,我守后。”
阮十三没说话,只把油布账册往怀里又收了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