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外的雾叫日头推开一道缝,湿黑的茶坡露了出来。三个受伤的追兵叫亲卫分押在西侧石阶,昨夜那三名家丁还押在亭外,中间隔着一段石阶,谁也挨不着谁。
柳老板收拢桌上的纸,目光却移向账册最后那一页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道。
阮十三回过头,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页纸比别处都新,边角没有水痕,只有一道从中间撕走纸页留下的茬口,茬口边粘着黑红蜡的毛丝,还残着半个字。
阮十三把那半个字对着光看了看,是个“京”字的半边。撕走的那一页上,写的多半是京城的事。他又看撕口——茬口不齐,纸是匆忙间撕的,撕的人当时手在急;可撕得很准,沿着骑缝走,没多带走旁页一个字,是懂账册的人下的手。
纸页最底下另有一行小字,墨色叫水晕开了,只能辨出日期和兑付栏。日期跟前面四组都不一样,旁边没有南陵签押,没有东泽船号,也没有黑船灯号。
只有一枚京城兑银印。
阮十三的手指抚过那道撕口,慢慢停住,手轻轻发起抖来。
亭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山下的雾里,一只早起的鸟叫了两声,又叫两声,忽然噤了声。风从茶坡上转过来,带着湿叶和冷水的气味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一天没有船,可京城有人替它付了钱。”
日头升到茶坡顶上的时候,山道上响起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。蹄声沉闷,踩过湿泥,前头一匹,后头跟着五六匹,间距拉得很开。秦野守在西坡石阶,听见动静,抬手按上刀柄,朝亭子里比了个手势。
“来人不少,打的是旗子。”他低声道。
沈照夜正蹲在临时公案前,把昨夜那些票据一张张按日子排。公案是柳老板从废亭后头找来的一扇旧门板,三条腿高低不平,底下垫了半块砖。他听见马蹄声,手上没停,只抬了抬眼。
茶坡下头,先露出一面青底小旗。旗角没有官衔,白线绣着一个“赵”字。旗后是六个短褐护卫,马牵得稳,腰间一色的窄刀。为首那人穿深青棉袍,腰上挂一块乌木牌,马鞍旁悬着只封匣,匣边还挂着一只火油壶。
那人在亭前勒住马,翻身下来,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落在阮十三身上。
阮十三刚在石柱根下坐了半刻,肩口的伤叫谢观澜重新包过。他被那道目光一扫,下意识往后缩,后背却已经贴住了石柱。
“赵衡大人门下传话,奉令取回东泽旁录。”青袍人开口,“人,也要带回问话。”
秦野把刀鞘横在他和阮十三之间。
“报姓名。”
“赵大人门下,取一份军中涉密的账册,何必留私人姓名。”
“要账不留名,鬼都不会应你。”秦野道,“王府当众落封的东西在这儿。想取,拿具名手令来。”
青袍人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文书,递向沈照夜。
“赵大人的弹章已经递入京中,这是门下留底。案子牵涉北境军粮、边关药材、东泽私运。世子扣留证人,私藏军中遗文,再拦下去,就是王府自己认下这桩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