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没接。
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文书。朱色封泥,印边缺了一小块;纸面用的是京城御史台的折奏格式,末尾另有一行小字,标着一串编号。编号只露出半截,横画短,竖笔收得紧,末笔往左一挑。
沈照夜的目光在那半截编号上定住了。
他认这个写法。
“世子认得这套格式,就该知道弹章的分量。”青袍人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我认得的东西是不少。”沈照夜站起身,视线越过他,落到马鞍旁那只封匣上,“比如你那只匣子。匣边挂着火油,取个账,带火油做什么?”
青袍人脸色不动,手却按上了封匣。
“证物涉密,带回封存,等京中处置。里头真有不能外流的东西,照规矩办。”
“照规矩,是烧?”
“世子慎言。”
“我说错了?”沈照夜往马那边踱了两步,秦野的目光跟着他移动,“火油壶是满的,壶嘴封泥没拆,是新灌的。你们从京里出来,一路住驿站,驿站有的是灯油,不稀罕带这个上山。带整壶火油上茶山,就为取几页纸?”
青袍人道:“山路湿,纸页潮,火油可用来烘……”
“烘纸用炭火盆,不用火油。”沈照夜打断他,“火油泼上去,一把火,纸成灰,人也成灰。到时候京里问起来,茶山上走了水,山火无情,谁也怪不到赵大人头上——是这个章程吧?”
“世子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“君子?”沈照夜笑了一声,抬手点了点那只油壶,“君子取账,带笔带封条。带火的,是来销赃的。你家赵大人要是心里没鬼,这壶油,现在就当着众人的面倒在这坪子上。你倒不倒?”
青袍人按着封匣的手紧了紧,到底没接这一句。
亭外茶树后头,窸窸窣窣一阵响。
秦野一偏头,看见茶树行间的湿泥里多了一串脚印。不止亭前这六个护卫——石阶下、坡口边、废亭后头,三三两两站出人来,肩上都压着相同的青布,人藏着,目光却一阵阵往公案上的票据和阮十三身上扫。
“好排场。”沈照夜冷笑,“传个话而已,茶树后头埋这许多人。赵衡是怕他的证人在茶山上叫人吃了?”
“证人交给赵大人,王府可以免一场麻烦。”青袍人道。
“人是王府当众落了名、按了印的证人。”沈照夜道,“赵衡要带,让他自己上山。”
“赵大人日理万机,会为一个抄账小吏——”
“他能在京城替一条没到的船先把银付了,抽空上个山,有什么难。”
青袍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