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看见了。他不再多说,转身走到公案前,俯身从怀里摸出一只贴身的防水纸夹。
那半张血纸,他从昨夜起就一直带在身上。
谢观澜看见他解纸夹的动作,先是一怔,随即取了旁封纸铺到桌边,记下启封时辰和经手人,又把印泥推过去。沈照夜在见证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,才挑开纸夹里那只小封袋。
“东西都摆出来吧。”他偏头看了阮十三一眼,“别藏。今天在场的人,都听个明白。”
阮十三应了一声,抱着扁铁盒过来,在公案前蹲下,把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:三张写满批注的账页,一叠连号票,还有两截烧剩下的封纸。
“第一页上的批注,是梁账房的字。”阮十三指着上头一行小字,“他写到一半就停了,墨都没干,是连夜被人叫走的。我顺着他这半页往下翻,才翻出后头这叠东西。”
他把那叠连号票理平,一张一张点给众人看:“这是水盟公议日的票根,票面空着,票根上却记了号。有几张号是断的——断的那几张,对应的船都不在港里。”
“你怎么断定是同一拨人做的?”亭口有人问。
阮十三把两截烧剩的封纸推到灯下。封纸背面都印着同一枚记号,墨色新旧不同,记号却一模一样。“一处封纸可以是巧合,两处三处就不是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我在水盟码头扛了三年货,谁家的封条什么颜色、几号的船走哪条水路,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这套东西要不是被人连夜往外搬,我也见不着。”
那张纸送到手里的情形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裴慎走后,音讯断了有些日子。那天夜里,王府后门外头来了个伤兵,人没进门,只把一团东西塞给守门的,说是裴大人最后叫递出来的,话都没留一句,掉头就走,伤重得连路都走不直。
守门的把东西送进来,打开看——一捧纸灰,纸灰里头夹着这半张没烧透的纸,边角焦黑,血迹把半串编号洇开了。
纸是怎么从北境一路到京里、中间经了谁的手,他不知道,也不去问。他只把这半张纸收进贴身的纸夹,没给父亲旧部看,也没往任何一处明账上落。这套编号是内务弹章才用的东西,外署拿不到,寻常门生连见都见不着——多一个人看见,就多一分走漏。
此刻封袋挑开,那半张纸重又露在灯下。
纸是从火里抢出来的,半截叫火燎得酥脆,上头的墨迹断断续续。纸面一角洇着一摊暗褐色的血,血早干透了,像落笔时那人手上带伤,指腹贴着纸边按过,留下半枚模糊的印子。血渍旁边,是一串编号。
完整的编号。横画短,竖笔收得紧,末笔往左一挑——和青袍人那张弹章末尾露出来的半截,一模一样。
谢观澜的视线在两处编号之间来回,呼吸微微一滞。
她从没见过沈照夜这副样子。
平日里他靠在柱子上,眼皮半耷着,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。此刻他站在公案后头,肩背挺得笔直,指尖按着血纸一角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了起来。再抬眼时,眼里那点漫不经心半点不剩。
他把青袍人的弹章副本抽过来,翻到编号那一页,和血纸并排摊开。
“这套编号,裴慎死前才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亭里亭外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都过来看。”他把两张纸用镇纸压住,腾出手,指尖先点在血纸编号的横画上,“这一横,起笔短,收尾不挑。再看弹章这半截——”指尖移过去,“起笔一样短,收尾一样不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