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口几个茶农壮着胆子凑上两步,伸长脖子看。谢观澜取了两张旁封纸,分别把两处编号描下来,并排举到灯下。两张透明纸叠在一处,横画叠横画,竖笔叠竖笔,连末笔那一下左挑的斜度都分毫不差。
“写字的人手会抖,墨会洇,可运笔的习惯改不了。”沈照夜道,“这不是仿得像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
“半张残纸,能说明什么。”青袍人嘴硬,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,“天下笔法相近的人多了。”
“笔法相近的人是多。”沈照夜抬眼看他,“可内务编号总共就那么几个人经手。裴慎死前三个月才换的新体例,他的字落在新体例上,是头一批。赵大人府上的弹章,也是头一批。两批头一份,笔意一模一样——你说,是谁抄谁?”
青袍人没接话。
“赵衡的证据不是查来的。”沈照夜把两张纸往桌边一推,干涸的血渍正好压在弹章编号上,像一只手从纸底下伸出来,按住了赵衡落笔的那处地方,“是有人把死者最后一页,递给了他。”
“世子慎言。”青袍人的手按上刀柄,“裴慎的去向,朝廷自有定论。你拿一张来历不明的血纸攀扯赵大人,这是污蔑朝廷命官。”
“来历不明?”
沈照夜拿起血纸,指腹擦过被血浸开的编号。
“这纸不是裴慎写给谁的信。他要送消息,不会把内档编号写在开头。”他道,“编号写在这儿,是因为这张纸是从内档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。递出它的人,知道这串编号的分量;接住它的人,也知道。”
“世子既然知道它是军中内档,就更该交回京中处置。”
“京中处置,就是让你带着火油上山?”
青袍人顿了一下。
“那张纸,该交出来。”他改口,“军中遗文,不能由王府私藏。”
“刚才你还说它来历不明。”沈照夜盯着他,“怎么,这会儿又认得它是军中遗文了?你既认得,便是见过同类的格式——在哪儿见的?”
青袍人被这一句堵在原地,喉头滚了滚,没出声。
柳老板一直站在公案边上,这时抬手拦住一个想凑近的护卫。
“脚别过那条线。”她道,“当众落封的东西还在桌上,谁踩了纸,连鞋底一并封。”
那护卫脚一顿,刀柄已经出鞘半寸。
秦野横刀往阮十三身前一站。“想动他,先把名字留下。”
青袍人脸色彻底沉了。他扫了一眼亭外那些埋在茶树后的人,手指在身侧轻轻一蜷。
坡口一名青布门生猛地窜出来,不奔阮十三,直奔公案——是要趁两边话僵,先把桌上那半张血纸抢走。
他挑的时机很刁,正是沈照夜和青袍人四目相对、亭里护卫都竖着耳朵听说话的一瞬。那人脚程也快,从茶树后头到湿石坪,几步抢到,手一探就直奔血纸,另一只袖口里滑出一柄短刃,黑糊糊的,倒不是要伤人,是要挑——刀尖挑住纸角,纸一离桌,他回身就能扔进身后同伙怀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