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身影沿着石壁掠下,落点距仓道不过三丈。她的剑锋贴着湿冷山石擦过,剑势借下坠之力压进仓道,正斩在那名杀手的刀背上。
铮——
声音清亮,单薄得很。
短刀从刀尖一直裂到刀背,露出一道直缝。断刃掉进泥里,半截刀身还握在杀手手中。
白衣人没看沈照夜,只朝他手里的钥匙扫了一眼。
那目光停得很短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被撞进茶树的杀手没再管同伴,转身就走。握着断刀的那人也飞快后撤,拖着发麻的手臂,消失在北坡浓雾里。
沈照夜没有追上去。
仓道里恢复了安静。只有雾气还在缓缓流动,裹着茶叶的苦涩味和刚才打斗溅起的泥腥气。
他用衣角包住地上的半截刀刃,隔着布料在刀口旁轻轻碰了碰。刀口旧磨,刃背有三道极细的缺痕。至于刚才那人的握刀姿势,拇指一直压着刃背,回腕极快,确实跟霜关旧离残部惯用的反手刀路相近。
谢观澜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刃。
“旧离的刀,刃背都会磨出这种缺痕。”她说,“但用这种刀的人不少,不一定就是旧离残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照夜把断刃包好,“但至少能说明,雇主跟旧离有关联。”
可一把旧刀,不能单独证明持刀人的来处。
白衣人已经站在石壁上方。
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衣袖收在身侧,长剑斜垂,剑尖没有沾血。她站得很稳,脚下却是湿滑山石。雾气从她身边流过,腕侧那缕银线还在轻轻晃动。
沈照夜看清了那个剑势。
那不是北境的剑法,也不是南路的刀路。那一剑从上往下,走的是一条极窄的缝隙,刚好卡在两个人之间,既没伤到沈照夜,也把杀手的刀震断了。
这种精度,不是功夫高就能做到的。是算过的。
她算准了距离,算准了力道,也算准了沈照夜不会躲。
沈照夜望着那道身影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雾里的人听见:
“帮了我,就别留下名字。”
白衣人没有应声。
沈照夜把包着断刃的衣角递给谢观澜。
“先收好,回茶号旁封起来。”
谢观澜接过断刃,抬眼望向石壁上方。
白衣人没应。
她脚尖点过石壁,身影往雾顶退去。长剑划过壁面,留下第二道细痕。两道剑痕交错的位置,石粉剥落,隐约显出一个还没刻完的字。
像是个“弦”字。
沈照夜伸手扶住谢观澜。
“还能走吗?”
谢观澜没借他的力,只盯着他淌血的左手。
“手腕呢?”
“还在。”
“我问你能不能握剑。”
沈照夜抬了抬左手。
五指僵着,钥匙却没掉。
“暂时不能。”
谢观澜撕下半截衣袖,替他缠住掌根。绷带绕过腕骨时,沈照夜眉头动了一下,依旧没出声。
伤口缠好,谢观澜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断掉的剑穗。
她没说话。
沈照夜弯腰捡起那截银线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“刚才那两个人盯着钥匙,刀路也不全是北境路数。”
谢观澜朝白衣人消失的方向看去。
“他们身上有旧离回纹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白衣人呢?”
沈照夜把银线绕过指间。银线很细,但韧性极好,不像普通丝线那样容易断。他用力扯了一下,银线纹丝不动。
“她看的是钥匙。”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
“她替我断了一把刀。”
沈照夜把钥匙重新藏进内袋,声音压得比平时低。
“省了赔刀钱。”
谢观澜把布结收紧。
“那把刀再往前半寸,你的手就废了。”
“所以更该省钱。”
谢观澜盯着石壁上那道残留的剑痕,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若想杀你,刚才那一剑不会只断刀。”
沈照夜没接话。
他知道谢观澜说的不只是白衣人。那两个杀手也一样——刀锋始终绕开要害,只取手腕。
“她跟那两个人不是一伙的。”沈照夜说,“但她知道那两个人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她来得太准了。”沈照夜看向雾顶,“刚好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。”
谢观澜把断掉的剑穗重新系好,银线缠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
“腕上的银线,跟你的旧氅一样,不是南陵的东西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被割开的口子。
“先回去再说。”
山沟上方传来秦野的喊声。
“世子!”
沈照夜抬头应了一声。
秦野从茶林里冲下来,肩上的伤口已经用撕下的衣摆缠紧,右手押着一个腿被打断的脚夫。
正是他在东路追进茶林的漏网之人。
秦野的脸被汗水和泥渍弄得花白,呼吸粗重,但眼神还很锐利。他扫到仓道里的断刀和血迹,立刻把人按到石壁边。
“谁干的?”
“两个想抢钥匙的。”
“跑了?”
“跑得比你快。”
秦野咬了咬牙,抬头看向雾顶。
“白衣人呢?”
“你来晚了。”
沈照夜没直接碰断刃,只用包着刀身的衣角,把它递回秦野。
“记下,北坡仓道拾得。你经手,回茶号旁封起来。”
秦野接过断刃,点了点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