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伸手接过残页,翻过来,背面那行被水汽晕开的乙字柜编号,和三号柜底板上的字迹一模一样——细而窄,像针尖蘸了墨写出来的。
谢观澜接过残页,指腹在纸边停住。
“这页从哪儿来的?”
“东泽黑船账房。”船工喘匀了气,“裴少盟主让我把账页交给你们。阮十三还留在东泽,水盟那边又有人在找递账的人。账房后廊昨夜换了两拨守卫,我趁乱从外槽赶过来的。”
秦野扫了他一眼。
“你一个人?”
船工把袖口往下扯,遮住手腕上被麻绳磨出的红痕。
“半路有两个人跟着,进山后没了。一个掉进茶沟,一个被我引去了南坡。”他抬手抹掉额头的汗,“我没本事杀他们,只能让他们先忙自己的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着两张纸。三号柜里的账册已被提前取走,东泽黑账却还留着同一个柜号。有人把南陵茶山、东泽黑船跟京城照狱巷串在了一起,线头不止一根,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这意味着整条茶路背后,藏着一个跨越三地的暗账体系。
远处的茶棚亮起了灯。
临时驻地设在半塌的茶号后院。三面是低矮土墙,北侧靠着山坡。茶户清出废弃的晒茶棚,拼起几张木桌,桌面铺着油布。几盏风灯压在石块下,灯焰贴着灯罩来回晃。
沈照夜带人回到院里,先让秦野封住北墙,又让谢观澜把茶山护院和茶户撤到外院。三号柜的残账、照狱巷乙字柜编号,还有船工送来的黑账残页,全摆到了桌上。三份证物各自用油纸隔开,整齐码在桌面正中央,像三枚刚落定的棋子。
柳老板来得比他们早。追查三号柜时,他借茶号后院的运灰道绕了回来,早了半个时辰。
他坐在一只倒扣的茶篓上,手里捏着烟杆,脚边放着三个窄木箱。箱盖没钉死,只用白麻线反扣着,线头里夹着一缕细红丝。
沈照夜看到那根线,脚步停了一下。
柳老板抬眼。
“别看了,没动你的封。”
“我看的是你箱子。”
“你要是不放心,自己拆。”
沈照夜走到桌边,示意秦野开箱。
第一只箱子里装着三枚货印拓片、半块茶箱封板,还有两只沾着蓝蜡的木楔。
第二只箱里放的是谢氏契书副本。纸页之间夹着几张薄如蝉翼的旧契料,边缘留着削半蓝印。
第三只箱子里装着水路时间链。船工根据白沙弯副票、旧缆棚灯号和黑船账页,重新誊出了路线、时辰以及换手位置。每件物品都用油纸分开包好,外封写着取物人、见证人和归处。
沈照夜还留了三份旁录拓本,分别记下三组证物的编号、封痕和经手人。原件丢了,旁录还能证明证物确实存在;旁录毁了,三组证物上的经手名也能相互补证。
他伸手去碰货印拓片,右腕的寒麻立刻顺着骨缝往上爬。他停了一下,换左手掀开油纸。
谢观澜看见他的动作。
“伤还没好,别逞强。”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“你看看也会疼?”
“会。疼得不重,暂时不收钱。”
柳老板嗤了一声,拿烟杆在鞋底磕了磕。
“赵衡使者刚才从山下传话,次日午时三方会审。茶税司、谢氏族老,还有御史台派驻南陵的查案使者赵衡,三方各带一份名册。名义上是核茶税,实际要看三号柜、照狱巷编号,还有东泽账页。”
谢观澜抬起头。
“谢氏族老也答应了?”
“族老们已经在山下议过一轮。”柳老板说,“有人说少主私通水盟,借王府的名义扣住茶山货路;也有人说这几日丢的账都在你手里,先交回族中,再由族中跟官面交涉。”
谢观澜的手按住剑柄。
风撞了一下桌上的风灯,火苗压低,照出她指节上的薄茧。
“谁传的话?”
“谢四房的管事,姓梁。”
“他昨夜守哪一处?”
“东仓。”
谢观澜没再追问,拿起契书副本,一页页翻了起来。
沈照夜转向船工。
“东泽那边呢?”
船工把黑账残页铺平。
“裴少盟主已经把盐样、赎人契,还有黑船批条分开封了。她能压住总舱一夜,压不住老人会。董老舵手那边说,明日之前要见到账页原件,否则就把我列成偷账的人。”
“你现在算什么?”
“送信的。也算诱饵。”
秦野从桌边抬眼。
“谁要你的命?”
“找账的人。认得一个背影——卖汤担子的人,后廊湿灯芯,还有两个穿短褂的搬货工。他们问的都不是账在哪儿,只问我有没有把账递给王府。”
沈照夜拿起第三只木箱里的时间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