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带着契书副本走南侧茶户道。那条路贴着山壁,马蹄踩下去全是碎石,夜里少有人走。她没带大队护卫,只挑了两个熟悉谢氏旧路的护院。契书箱藏在马腹下的旧药袋里,外面罩着一层粗麻布,远看像一包寻常药材。
船工走东坡。青篷车看着最不起眼,车后只坐着他一个人。时间链木箱被拆开,纸页分成三叠,分别缝进车篷、坐垫和车轴旁的油布里。就算车被拦下,也很难一次搜全。
沈照夜站在山脚分岔处,看着三路人马前后离开。夜风把茶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远处的山影像一道墨色的屏障,把三条路各自吞进了不同的方向。
北脚道通往燕骨旧商路,南侧茶户道通向南陵城外,东坡则顺着旧河道去东泽。三道路线在茶山脚下分开,各自没进夜色。
秦野的车先消失在黑松林里,只留下车轮碾过石子的轻响,渐行渐远。谢观澜的马在南坡回头一次,马腹下的灯被她用布遮住,只剩一线黄光,随即也隐入了山道的转弯处。
船工的青篷车走得最慢。车轮陷进湿泥时,他从车窗探出脸。
“沈世子!”
沈照夜抬手。
船工隔着夜色喊道:“你到了东泽,替我告诉裴少盟主,时间链已经上路!”
“她若问谁负责?”
“告诉她,阮十三负责接账!”
船工顿了顿,又问:“她要是问我凭什么?”
沈照夜道:“让她看你身上的泥。”
船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衣摆,放下车帘。青篷车沿东坡缓慢下行,没进茶树的阴影里。
柳老板站在沈照夜身旁,烟杆已经灭了。
“你把三条证据都送走,自己留在山上。”
“山上还有会审。”
“还有火。”
沈照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?”
“茶山北坡有油线,油线从昨夜就没清干净。你们在石台打斗时,风里有焦油味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,你会把人全留下。”柳老板把烟杆塞回袖中。“你这人办事,总要把最危险的东西留给自己。”
“我欠你钱。”
“你已经结清六百一十两了。”
“那就算利息。”
柳老板偏过脸,像是想骂他,最后只说:“我还不知道你下一步要走哪条路。”
沈照夜望向山脚下渐渐消失的灯火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南陵有契书,东泽有时间链,北脚道有货印。三条路各自会碰上谁,我只能猜。”
“那你还敢分开?”
沈照夜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血信。纸边又硬又冷,抵着胸口。
“证据只有一条路,才容易被人截。人可以不知道路,证据得知道该落到谁手里。”
他转身往茶山临时驻地走。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赶着去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柳老板没有跟上,独自站在岔路口看了很久。夜雾从山脚漫过,把远处的灯火一盏盏吞掉。
临时驻地里,谢氏护院已经撤走大半。茶户们抱着铺盖挤在外院,谁也不敢生火,低声说着什么,神色不安。秦野留下的两个伤兵守在北墙,手里各握一把短弩,旁边放着一桶还没化开的雪水。
其中一个伤兵看见沈照夜进院,低声道:“世子,北墙根刚才有油痕。”
沈照夜停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盏茶前。像有人拖过油桶,痕迹只到墙角,后头被雪盖住了。”
他走到墙根,俯身扫了一眼。石缝里果然有一线黑亮的油痕,被湿雪压住,但还透着刺鼻的焦味。油线顺着墙根一路延伸,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“别碰。”沈照夜道,“把这边的人撤开,水桶留在墙下。”
伤兵点头,转身叫人。
沈照夜进院时,天已经全黑。茶号后头传来木板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他走到桌边,取下灯罩。里面那张被揭下的茶税封条已经被火烤得卷边,背面没有字,只有一处浅淡油痕,像有人用指腹按过。油痕的位置很巧妙,正好盖在了一行已经褪色的封仓日期上。
谢观澜的剑穗银线、茶山三号柜的黑蜡,还有北坡杀手断刀上的旧磨痕,全在这一夜凑到了一处。
沈照夜把油痕凑近灯火。焦味沿着纸边散开。
他抬起头。
北坡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声音不大,像有人在山雾里摔碎了一只陶罐。
守墙的伤兵转过身。
“世子?”
沈照夜没答。
风从北坡吹来,先带着湿茶叶的苦味,接着又送来一缕更重的焦油气。
北坡雾里忽然亮起一点暗红,贴着山腰一闪,随后沿着看不见的油线朝南爬去,像一截烧透的炭头被人按进灰里。
沈照夜看着那点暗红,手指按住右腕。寒麻顺着腕骨往上爬,右腕的冷意还没散。
他终于明白,那声闷响不是陶罐。是埋在土里的油槽被撞开了。
沈照夜收回目光,回头看向北坡。夜风送来焦油味,雾气被映得微微发红。他手指按在右腕旧伤上,神色没有意外,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。身后,风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远处那股热气推着。
“他们不等会审,今晚就会烧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