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的闷响又传了过来。这回，火光从茶林深处猛地抬头，先照红一截茶树枝，随后被夜风压低，拖出一道烧红的火线。

守墙的伤兵终于听清了动静。坡下有人喊起来，茶户抱着铺盖从外院涌出。

秦野拔刀冲向北墙。“先救人，别追火！”

沈照夜抬脚踢翻半桶雪水。火星四溅，茶棚里跟着冒出呛人的白烟。北墙外，铜锣声响了起来。三长两短。

谢观澜站在院门旁，抬头盯住山腰。

“这是茶山巡火号。”

“巡火号里没有三长两短。”柳老板抬手捂住口鼻。“有人借了他们的锣。”

外头的马蹄声又逼近了。山坡上的火光连成两处，赵衡使者带人从南坡折返，马还没停稳，便隔着土墙喝道：“山火由茶税司接管，所有人留在驻地！”

秦野从北墙翻回院里，肩头沾着一层黑灰。

“火在旧茶道，还有石台两处。”他蹲下去，用刀鞘挑起一团焦黑的泥。泥里混着油，沿着昨夜的车辙铺开一道。“有人提前把油浇进车辙，又在石台木栏下埋了引火物。火没冲着中转仓去，烧的是昨夜留下的痕迹。”

谢观澜朝山腰看去。“他们故意留下三号柜？”

“柜子只是给人看的。”沈照夜道，“真正要烧掉的，是柜子怎么运到这里。”

柳老板把烟杆塞回袖里。“那三号柜还在。”

“让它在。”沈照夜望向北坡。“赵衡回来得比火还快。”

沈照夜隔着土墙朝外喊：“赵大人，火在北坡。茶税司若不救，明日三方会审，我会把今夜的三长两短、两处油火，还有你的回马，一起写进旁封。”

马蹄声停了。赵衡使者冷声吩咐：“调人救火。”差役领命离开，马蹄声朝北坡散去。

谢观澜把封条折好，放回沈照夜手里。“你把证物分出去，自己却留在火场边。明日公案上拿什么跟赵衡对？”

沈照夜把左腕藏进袖中。“我还有一张脸。”

柳老板嗤了一声：“那张脸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
“值不值钱，明日看谁先拿它开刀。”

山火烧到子时，才总算被压下去。茶山北坡留下一大片焦黑，石台旁的木栏全塌了，三号柜所在的中转仓却没起火。秦野确认过火线，烧的是车辙和石台，火头没真冲着中转仓去。沈照夜只叫秦野把焦泥、油痕、残木分开封存。

三辆车照旧在夜里离开。秦野带走能证明货被换过的东西，谢观澜带走能证明契书被动过的东西。剩下跟水路时间有关的物件，由阮十三送往东泽。

沈照夜留在山上，等赵衡把会审的案桌摆起来。山火烧掉的是昨夜的痕迹，会审要烧掉的，是他们手里的证据。

沈照夜一夜没睡。

天刚蒙亮，茶山中转仓前已经摆开了公案。三张长案并排压在青石台上。中间坐着赵衡使者，左边是茶山巡检，右边空着一张椅子，椅背上挂着谢氏旧纹。

赵衡使者展开会审文书，先朝四周宣告：“今日会审由赵衡奉御史台之命主持，茶山巡检负责核仓与封存，谢氏负责确认族产、旧契，还有族中印记。三方各核权内之物，凡是涉及他方的证物，都须有旁见，不得私取。”

话说得规整，公案边的人却听得明白——赵衡可以主持，却不能单独扣下谢氏契书，也不能凭一纸封存令拿走王府私物。

谢氏族老来得比预想更早。三名老人穿着厚重皮袍，身边各站着执事。茶户被拦在远处，只隔着晒茶场望向公案。昨夜的火已经压成灰，焦味还贴在风里。

谢观澜带着两个护院走到沈照夜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