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人接过笔。
赵衡使者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沈世子,你在公案上聚众作证,是要把茶山所有商户都写进案里?”
“他们自己来的。”
“有人借机生事怎么办?”
“赵大人可以逐个驳回。”沈照夜扫了他一眼,“只要你愿意落名。”
赵衡使者没接话。
阮十三还握着笔,墨水顺着笔尖往下滴,在纸上凝成一小点黑色。
谢观澜低声提醒:“阮十三,写你看见的,别替任何人写结论。”
阮十三的指节动了动。他终于落笔。
第一行写得很慢,墨迹断断续续。写到第三个字时,远处那个肩宽的短褂男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王府亲卫横刀挡住他,谢氏护院也转过身,把阮十三护在后头。
男人停下。
谢观澜回头吩咐:“站到他后头。”
两个谢氏护院没迟疑,走到阮十三身后,一左一右站好。
阮十三的笔尖停了下来。
沈照夜没有回头,只说:“继续。”
阮十三低下头,重新写了起来。
他先写自己亲眼见过的。写东泽盐埠的盐四号,写外槽旧秤房夜里换泊,写东平首签的袋子里曾装过潮砂。写到袋底灰白石粉粘在旧缆棚木缝里的事,他在旁边注明,石粉是自己从账册夹页和旧缆棚边上见过的,不能只凭这个断定两处来自同一批货。
写到阿菱取账的时辰,他停了片刻。纸上只留下:鞋泥落在后廊石缝,鞋底夹着细芦根屑;她从小舱后门出去,经过东侧灯棚。
赵衡使者几次想打断,都被沈照夜抬手压了回去。
阮十三继续写。他又写自己从账上抄到的内容。
东泽账页上的蓝痕,起于水盟账手递烟杆时沾上的手指,后来落在黑船二号货印旁。那不是货物出入的通行印,而是封舱重验后留下的退货标记。他在纸上补了一句:这是账房旧规里的记号,自己没亲眼见过每一次使用,只能证明这几个字跟蓝痕出现在同一页押单上。
黑船提前开缆那夜,蓝痕所在的货柜被重新封过。封舱标记跟茶山搜出的蓝粉相近,是否同源,还得另行核物。
茶山商户的旁证紧跟着接上。有人见过三号柜旁的灰布帽杂役,有人记得夜里那两趟车的车轮宽窄,还有人认出被烧毁的箱角上,曾压过一枚南陵蓝蜡边印。
谢观澜从袖中取出南陵旧契副页,先在旁封上写明“暂置公案,未入封袋”。她把副页摊在公案左侧,又让秦野在纸边落名。
“这是谢氏契书坊留存的旧契。纸底有削半蓝印,边缘刀口跟茶箱残印相近。”
沈照夜把东泽账页放到中间。
“这是水盟账页。蓝痕落在封舱处,退货重验四字还剩两笔。”
最后,他取出从三号柜焦木上剥下的残印。焦木残片原本放在旁封外,这时由秦野当众记下封口,才移到公案右侧。
焦黑的木片上,半道蓝印还留着,边缘弯成月牙。
三样东西在公案上首尾接住。南陵契书的蓝蜡压纸,东泽账页的封舱蓝痕,还有茶山货箱上的焦木残印,显出相近的削半蓝印和退货重验痕迹。
它们不能证明幕后是同一个人,也不能只凭颜色和粉末证明三地货物已经闭环。可这已经足够串出一条还得继续查下去的证链。
赵衡使者伸手去拿中间的账页。
秦野从侧面迈出一步,刀鞘横到他手前。
“旁封没完,赵大人要取物,先写名。”
“你们这是把公案当王府内堂?”
“王府内堂取物,也要写名。”
沈照夜拿起阮十三刚写完的证词,吹去纸边一滴未干的墨。
“赵大人要认定他造假,就逐条驳。”
赵衡使者盯着纸面。
“阮十三,这些都是你亲眼见过的?”
阮十三抬起头,嘴唇发白。
“有些亲眼见过,有些是我从账上抄的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账是真的?”
“我不能。”
“既然不能,你凭什么在公案上作证?”
阮十三握紧了笔。他看了眼身后的谢氏护院,又看向公案上的三张纸。
“我能证明,那些字是我抄的。”
赵衡使者冷声道:“抄错了呢?”
阮十三没有回答。
沈照夜把自己的短刀放到案面上,刀鞘压住证词一角。
“写你能证明的。”
阮十三的目光停在刀鞘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