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,用笔尖指向账页。
阮十三咬破手指署名,将东泽账页、南陵契书、茶山货箱残印并排摆开:“押单上的蓝印是退货重验,不是水盟通行印。真正的私货,从未经过沈世子之手。”
赵衡使者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你说这些,是谁教你的?”
阮十三摇头。
“账上写的。”
“谁让你今日站出来?”
“没人。”他把手攥在袖口里,指甲陷进掌心,“你们都想让我交旁录。旁录交出去,谁都能说是假的。那我就自己来写。”
赵衡使者起身。
“你一个水盟抄手,敢污蔑东泽水盟跟谢氏?”
谢观澜向前半步。
“他只写看见的。”
“谢少主,你真要把谢氏押在这个人身上?”
谢观澜让护院站到他身后:“他的名字,我保了。”
她把手按到阮十三肩后,示意护院再靠近些。
“谁要带他走,先从我这里过去。”
两个护院同时拔刀半寸。刀锋没完全出鞘,寒光已经贴到公案边缘。
茶山商户也往前挪了几步。年长茶户把竹杆横在身前,另外几人攥着写过名字的旁封。他们手里没有刀,公案外,却已经站成一道不肯退的线。
赵衡使者看着那道线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好。”他重新坐下,“让他写。”
阮十三低头继续落笔。这一次,他写得更慢,也更清楚。
他写茶山货箱上的残印跟南陵旧契坊的削半蓝印相近,写东泽账页的蓝痕只在退货重验处出现,还写下三地时间怎样对上:南陵旧契七日前入坊,东泽黑船在第三夜换舱,茶山三号柜于次日子时后起火。
末尾,他又补了一行:“时间相合,只能证明三地有交叠,不能单凭此定为同一批货。”
赵衡使者扫了一眼,冷笑道:“倒是知道给自己留话。”
阮十三没有抬头。
“账房的人,不能把不知道的写成知道。”
茶山外的风从公案上刮过去,吹得旁封纸角轻轻作响。
写到最后一页时,纸面上只剩两行空白。阮十三停住了。
沈照夜看见他手边那册旁录,最后一页右下角缺了一块纸边,旁边只剩半个“京”字。
“还有什么?”
阮十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。
“最后一笔兑银,没查到。”
“哪一处?”
“不是东泽。”
赵衡使者的目光压到他脸上。
阮十三把旁录翻到最后。
“东泽账房只记了收银方向,没写柜号。有人来取过这一页,撕口上的蜡还在。”
“在哪儿兑?”
阮十三摇头,只抬笔指了指撕口边缘的一小块残蜡。
“账房的人说,柜号在京城。”
沈照夜没再追问。
赵衡使者却站起身。
“既然最后一笔缺了,三地所谓的闭环,就是你们拼出来的猜测。”
“闭环到茶山。”沈照夜收起那页旁录,“京城那一笔,留给京城的人查。”
“你倒是会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“查账总得一笔一笔查。”
茶山巡检被差役带回公案外时,正好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停。半个时辰前他被带到后侧看押,名义上是旁听,实际上已经不能再碰证物。腰间也换成了普通木牌,原来的巡检腰牌封在赵衡使者手里。
这时差役把他带回来,只让他站在公案外听着。
赵衡使者朝阮十三伸出手。
“旁录交出来。”
阮十三站着没动。
沈照夜把空白证词折好,递到他面前。
“你自己留一份。”
阮十三盯着那张纸。
“我还能留?”
“你落了名,就有资格知道自己写了什么。”
阮十三接过证词,手指还在发颤。
赵衡使者盯着他。
“旁录属于水盟。”
谢观澜从公案左侧抽出一张新的封纸,压住旁录。
“从今日起,旁录由我跟沈世子共同旁封。你要取,写名。”
赵衡使者没去拿笔。他望着阮十三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眼里。
阮十三避开他的目光,把拇指按进印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