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看着他。
“你还没落押。”
阮十三蘸满印泥,在证词末端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阮十三。
字迹歪斜,最后一笔向下沉,差点划破纸面。他把拇印按在姓名旁边。
三张纸还摊在公案上。南陵契书、东泽账页、茶山焦木残印首尾接住,阮十三的名字落在它们下方,像一枚钉子,钉住了这条刚刚合上、却还没有定案的线。
沈照夜收起短刀。
“旁见。”
谢观澜先落名。秦野跟着按下指印。七名茶山商户依次写下名字,字迹有好有坏,墨色深浅也不同,却没人往后退。
最后,谢观澜把阮十三的证词装进封袋,亲手封口。她在封口旁另写一行:
“谢氏今夜临时护证,原有王府与水盟护证关系不变,待裴青鱼或王府来人交接,再定后续。”
赵衡使者冷冷道:“谢氏敢收水盟证人?”
“谢氏护的是落过名的人。”
“你这是要跟东泽水盟撕破脸。”
谢观澜抬头。
“脸早在你们踩账的时候撕了。”
赵衡使者握着扇柄,半晌没有说话。
山风从公案后掠过,吹得封袋上的纸角轻响。茶山商户站在远处,没人再低声议论。阮十三把那册沾泥的旧账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已经替他惹来祸端、却再也丢不掉的东西。
沈照夜走到他身旁。
“怕吗?”
阮十三点头。
“怕。”
“还写?”
“写了才知道怕到哪儿。”
沈照夜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句话记下来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落名,就这么答。”
阮十三捏着证词封袋,嘴唇动了动,竟没再出声。
日头偏西时,三方公案暂时散去。
谢氏护院把阮十三送进后院偏屋,门外又加了两班守卫。王府亲卫守内侧,谢氏护院守外门,换班和送物都要在旁封上落名。
茶山商户各自回去取货箱跟旧封绳,准备第二天再来旁证。赵衡使者没有走远,只让人封住中转仓,自己坐在茶棚阴影里,盯着那道偏屋门。
秦野站在沈照夜身侧。
“他记住阮十三了。”
“他记住的名字太多。”
“这个最先要死。”
沈照夜转头看向偏屋门口。
“让谢氏护院守外门,王府的人守内侧。两班人都落名。送水、送饭、换灯油的人,也要记腰牌和物件。”
秦野点头。
“已经记了。”
谢观澜从后院走来,将一张新封的证词递给沈照夜。
“谢氏只能护到茶山,今夜先由我们守着。等裴青鱼或王府来人交接,护证名册再改。”
“够他过今晚。”
“你要走?”
“赵衡想让阮十三变成孤证,我偏要让他身后站着人。”
谢观澜盯着他。
“旁录最后缺的京城兑银,你准备怎么办?”
沈照夜的指腹停在封袋边缘。
“去京城之前,先把南陵旧契补齐。”
谢观澜没再问。
夜色一点点压下来,远坡的焦木还在冒白烟。阮十三的名字被写进三地证据末页,墨迹尚未干透,便已经有两双眼睛隔着院墙记住了它。
入夜后,偏屋换过一次灯油。
送灯油来的杂役只有十六七岁,身上穿着茶棚统一的短褂。他在门口递出一块临时木牌,谢氏护院核过腰牌和姓名,却没拆看手里的油壶。
那杂役进屋半刻,换下旧灯,提着空壶离开。
门外的守卫没有换。
可两班交接的名册上,灯油一栏只写了“茶棚杂役”,没写他的名字。
夜深后,偏屋里的灯灭了。
阮十三翻身时,指尖碰到枕下的硬物。他伸手摸出来。
是一张黑色纸条。
纸上没有落款,只有他的名字。
阮十三。
名字旁边,写着两个字。
先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