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。”
谢观澜把细纸压在公案上。
“信是真是假,族老的字是真是假,夹纸从哪儿来,今天都有旁见。赵大人要否认,就逐项写下来。”
赵衡使者的目光停在那张纸上。
谢观澜拿起笔,放到他面前。
“你不是最讲规矩吗?”
风从公案上刮过,夹纸被吹得轻轻翻动。赵衡使者没有拿笔。
沈照夜取出一只空封袋,把夹纸装进去,袋口交给秦野。秦野先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把笔递给谢观澜。谢观澜在旁见一栏落名。最后,沈照夜按下指印。
族老的家兵还站在原处,没人再往前。方才被按住的旁支管事捡起短棍,随手丢到一边,转身对族老道:“从今天起,我不替你押人。”
另一个旁支管事也松开腰间的刀。
“我也不押。”
族老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,手里的乌木杖忽然歪了,杖底陷进泥里。
谢观澜把族老亲笔信收入封袋,却没交给任何一方。
“族老亲笔信,由谢氏旁支旁封。”
赵衡使者冷声道:“谢氏内部证物,得交三方共同保管。”
“信是旁支交出来的。”
“公案规矩——”
“规矩也该先问问,谁把它送上公案。”
谢观澜抬眼。
“赵大人若想拿,写清楚要拿什么,拿到哪儿,出了事由谁担责。”
赵衡使者盯着她看了片刻,终究没伸手。
公案外的茶户看着这一幕,没人再把谢氏族老当成唯一能发号施令的人。那些家兵还穿着谢氏家服,却有几人悄悄退开了些,刀尖也不再朝向沈照夜。
秦野收刀入鞘。
“这算公开决裂了?”
沈照夜看着封袋里那张夹纸。
“她已经把族老推上公案。”
“族老要是还想回头呢?”
“回头也得先从自己写下的字上踩过去。”
帐篷里传来一声桌脚摩擦声。
谢观澜掀帘进去。沈照夜跟在她后头。秦野守在帐外,刀柄朝外,挡住赵衡使者派来的两个差役。
帐篷里只摆着一张矮桌,桌面铺着茶山旧账,还有谢氏契书的副页。谢观澜的左手一直压在袖口上,像是在护着什么。她掀开最底下的旧账,从里头抽出一页账底。
纸张被折过几次,右上角缺了一块,边沿沾着淡红的印泥。
“这页账底,是昨夜从族老会旧匣里取出来的。”
她没有把纸页递出去,只把账底摊开一角。
“旁支管事只看过一眼,我也没让它入封。因为一旦落名,谢氏旁支也会被写进案里。”
沈照夜盯着那道缺角。
“夹纸只能证明族老跟赵衡一系有往来。”
“还不能证明主账去了哪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把这页也交出来,谢氏内部就再没退路了。”
谢观澜看着帐外。族老站在风里,旁支管事和家兵分成两边,谁也没再靠近他。赵衡使者还站在公案旁,手边没有笔,视线停在帐篷门帘上。
谢观澜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从我把信交出去那刻起,退路就断了。”
她把账底又展开了些。
沈照夜扫过一眼,立刻看见右下角那道熟悉的细笔。那不是族老的押,也不是赵衡一系的印,是谢观澜自己的名字。
名字旁边压着一行小字,记的是东泽货契押转。签押只能证明她看过这笔账,不能证明那次转运是她主导。可账底一旦公开,赵衡就会把这道签押说成知情和默许。
谢观澜把账底收回,没再让纸边露出更多。
她把账页递出:“现在轮到你决定,救我,还是救这张纸。”
沈照夜看着她。
“先回公案。”
“回去,它就不只是谢氏的事了。”
“它现在已经不是了。”
帐外的风掀起门帘,远处偏屋的灯火也跟着晃了晃。
沈照夜没接账底,只转身往公案走。
谢观澜把那页纸重新折好,收入袖中,跟在他身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