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老的乌木杖已经抬了起来。

谢观澜仍把那页账底横在两人中间，没交给沈照夜，也没收回袖子。帐外，几名谢氏家兵正被族老的人逼向公案，赵衡使者身后的差役也朝帐门围了过来。

账页右下角缺了一块，纸边离西角的铜火盆只剩一寸。

方才乱起来时，族老命人把账页暂放在火盆旁，说是怕风吹走。可纸角已经被热气烘得卷了起来。

“再不封，下一刻它就进火盆。”谢观澜说。

沈照夜扫了眼帐外，又低头看账页。

“你不接，赵衡会拿它做文章。”

“我接了，他照样能拿它做文章。”

“至少先把你手里的证据留下。”

“留下不难。”谢观澜盯着那页缺角账底，“难的是，留下之后，谁也不能说它只属于你，或者只属于我。”

族老的杖头又往前压了些。

谢观澜把账页重新递出去。

“现在呢？”

沈照夜伸手接过。

“现在先让它离火。”

他没展开细看，只把账页夹进两张旧契副页之间。谢观澜看着他的手，没再往回收。

“你要我说什么？”

“说这页账是真的，说我没伪造。”

“这句话一出口，账页就会先算到你头上。”

谢观澜眼里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沈照夜把账页边缘对齐，放进一只空白封套。

“我不替你喊冤。”

谢观澜抬眼看他。

“那你替我做什么？”

“先把证物锁住，也把你锁进所有人的名字里。”

他在封套外写下物名、来源，还有取出时辰。

“你不是证物，不能让任何一方单独带走。”

“听着也没比站在火盆旁好多少。”

“火盆会挪开。”

沈照夜抬头看向帐外。

“但你得站在封套旁边。”

谢观澜半晌没出声。

“你让我亲手把自己写进案里？”

“你本来就在案里。”

“我今天若被扣下呢？”

“你不会。”

“凭什么？”

“凭他们还没敢动你。”

帐外，秦野掀帘进来。

“公案那边催了。赵衡要验账页，族老要求旁支当场指认谢少主私取族中账底。”

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沈照夜手里的封套上。

“世子，账页拿到了，为什么还不替谢少主说话？”

谢观澜扫了秦野一眼。

秦野迎着她的视线，没避开。

“她替咱们把信和夹纸交出来，族老已经把她推到前头了。现在只要你一句话，至少能让旁支知道王府站她这边。”

“我会站她这边。”

沈照夜把封套封口压平。

“但不是现在替她喊冤。”

秦野眉头拧了起来。

“那要什么时候？”

“等三方确认封口、页角和交接状态之后。”

“赵衡会趁这段时间给她定罪。”

“他想定，就让他先把依据写明。”

沈照夜将账页送入三方封套。

“现在救她，赵衡便说证据由她操纵。让她和证据一起受审，才证明这不是临时伪造。”

谢观澜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随后慢慢收回。

秦野没听懂。

“那谢少主怎么办？”

沈照夜看着封套上三方印记交错的位置。

“我管的是她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山，不是让她今天赢一句话。”

秦野怔住了。他看了一眼谢观澜，又看向沈照夜手里的封套，终于不再催。

沈照夜把笔递给谢观澜。

“写你的名字。”

谢观澜没接。

“你让我亲手把自己写进案里？”

“你已经在案里。”

秦野压低声音：“谢少主若被拿下，账页就会变成谢氏内斗的私证。你现在还讲这些规矩？”

“正因为她可能被拿下，才更要讲。”

沈照夜转向谢观澜。

“你可以不写，也可以不站。”

“可我一旦离开，赵衡就会说账页离开交出人之后被调换。”

谢观澜接过笔，在封套旁落下名字，又补了一行小字。

账页经我看过，由旁支共押交出。

她的字一向端正，最后一笔却压得很重，差点划破封套外层。

秦野低头看那行字。

“你知道这样写，赵衡会把你定成知情人。”

“我本来就是知情人。”

谢观澜把笔放回桌面。

“我若不写，他们会说我借旁支的手盗取主账。我写了，至少能证明账页不是我一个人取走。”

沈照夜看了她一眼，没拦。

“出去。”

谢观澜转身，刚走一步，又被他叫住。

“别碰火盆。”

“你刚才还说火盆会挪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