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先把查封印盖在货上,再让这批货从账上换了个身份。”
沈照夜收回手,掌心那枚湿冷的铜印上还挂着溪水。
“至于是谁盖的,谁拆的,谁借这枚印把货变成自己的功劳,还得继续查。”
赵衡使者终于走下半山。
他身后的差役抬着半只铁箍证物箱。箱板烧得焦黑,水痕顺着缝隙一路淌到地上。箱子原本装过三方封物,如今只剩旧账纸泡成一团,边角黏在箱底。几块铜边货印从裂缝里露了出来。
秦野沿断桥下游回来,肩头跟靴底全是溪泥,手里捏着两枚拇指大小的货印。
“箱底散出来几块。”
他把货印递给沈照夜。
一枚是茶盐合运的旧货印,印背刻着南陵茶号的半边纹路。另一枚颜色发暗,边缘让火燎过,印面只剩“东”字的一笔。
沈照夜用剑鞘拨开湿泥。
货印背面还粘着一层油纸,纸上留着被水泡开的墨线,甲列跟袋号依稀可辨。那几道墨线跟茶山公案上留下的旧抄页相互搭着,像有人从不同账册里剪下同一批货的骨头,随手丢进箱底。
赵衡使者站在三步外,目光停在货印上,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“火场散物,来路不明。沈世子捡到一枚货印,便要拿它指认御史台?”
“我还没指认。”
沈照夜把货印托在掌心,掂了掂。
“只是想请诸位看看,谁比我更急着认它。”
茶山巡检从南路赶来,木牌上沾着焦灰。他身后只跟着四名差役,另外两个还守在断桥边,看着那几个被押住的黑衣车夫。
巡检看清沈照夜手里的铜印,立刻伸手。
“御史台查封印,交给我暂收。”
沈照夜没递过去。
“巡检什么时候归御史台管了?”
“查封印涉及官物,巡检有代为收缴、封存,再转交的职责。”
“那就封存,别带走。”
“我自然会按规矩封存。”
“规矩是哪一条?”
巡检伸到半空的手停了下来。
赵衡使者接过话头:“沈世子,别拿字眼为难地方官。此印若落到私人手里,就是私藏官印。你若不交,茶山巡检只能按律先行扣押。”
“扣押我?”
“扣押印。”
“印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也在印旁。”
四周的茶户又围近了些。
他们手里大多是湿木杆、扁担,还有烧过火的水桶,离刀还远,却把三条下山路围成了人墙。先前让巡检喝退的茶妇抱着孩子站在最前头,孩子的脸贴在她肩侧,只露出一只眼睛,盯着赵衡使者手里的半只铁箍箱。
谢氏族老拄杖走来。
他的鞋底沾着灰,衣摆让烟熏出几道黑痕。方才在火场里,他一直守在旧库外,这时却把目光移到沈照夜掌心。
“沈世子,把印交给巡检。”
“族老也认得这是御史台的印?”
“正因认得,才不能留在你手中。”
“我若交出去,谁来记它从哪儿出来?”
族老的乌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公案上有人证,有旁录,还有巡检木牌。你若真是为了查案,何必把一枚官印攥在手里?”
“这枚印是从铁箍箱里出来的。”
沈照夜抬起眼。
“铁箍箱是赵衡使者的人抬走的。箱里有三方封物,也有御史台查封印。如今你们要先收走印,再来问印从哪儿出来。这个顺序,倒跟昨夜那场火很像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