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认罪,先写事实……御史台名下查封印,曾出现在甲九至甲十六货物的转运链上。具体经手人,待验。”
赵衡使者的手停在半空。
溪水沿着印底纹路滴落,印泥残痕在阳光下呈出暗红色。旁边那份赵衡弹章附件的封泥,被谢观澜从烧毁的公案后取出,正安静地躺在湿木板上。
两道边纹的短横、缺口和转折,在肉眼看去几乎没有差别,却还不足以证明出自同一枚印。
那枚所谓的半截铜印,断的是印纽,印面仍然完整。
赵衡使者抬眼看沈照夜。
“沈世子,你这是逼迫官使替你作伪证。”
“我只请你写事实。”
“事实尚未查清。”
“那便写待查。”
“御史台名下的印,怎会出现在东泽货物转运链上?”
“这个问题,留给京城的人问你。”
沈照夜把笔推得更近。
“今日没人逼你认罪。你只需写清楚,印从何处起,货往何处走,中间经谁的手。至于是不是盗用,是谁失察,等回京之后,各自解释。”
赵衡使者没有接笔。
山风从火场吹来,卷起公案纸一角。纸上墨迹还未干,谢观澜方才写下的那几行字被风吹得轻轻发颤。
族老拄着乌木杖走近了些。
“沈世子,证物该交官府。茶户和脚夫不过受你救命之恩,今日替你作证,到了京城未必还敢认。”
“原件和旁录会跟我入京。”
沈照夜的手指搭在笔杆上。
“至于人,不强求。愿意去的,我出路费;不愿意去的,也只需留下今日所见。”
族老眉头压下。
“你带着这些人入京,便是以王府势压民。”
“族老若这么说,便请第一个落名。”
沈照夜侧过身,将公案纸推到族老面前。
“写下今日所见,再写一句受王府胁迫。我立刻让开路。”
族老的目光落在纸上。
纸面空出一大片,像一块尚未落雪的荒地。旁边放着三枚印、一张东泽出港签和一方御史台查封印,所有东西都被水泡过,唯独那道印泥边纹仍清楚。
族老没有伸手。
赵衡使者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谢观澜却看见了。
她把笔从沈照夜手边拿起,递给一个抱着湿货票的茶户。
“你先来。”
那茶户愣住。
“我?”
“你从水里捞上来的货票,箱子也是你看着捞上岸的。”
谢观澜指向公案纸。
“姓名、茶号、今日所见,写你自己知道的。认不清的,不要替旁人认。”
茶户接过笔,手掌粗厚,指缝里全是泥。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才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字歪歪扭扭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几乎划出纸边。
“我不会写太多。”
“会写名字便够。”
谢观澜又把纸转给旁边的脚夫。
那人腿上还缠着布,站得不稳,便扶着车辕写下名字。他写完后,将湿货票摊在名字旁边。
“车不是茶号的车,车上的人也不是茶户。巡检的人先到了北路,赵衡门下的人从火场抬箱出来。车我认得,人我只认得衣色,不敢认脸。”
“还有桥。”
“桥是秦统领射断的。”
脚夫抬头看了秦野一眼。
“可若不射断,箱子就会被推过去,咱们这些人也得让路。这个我能认。”
秦野站在一旁,右臂重新包过,布条上透出一小块血色。他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些,却仍将身子挡在公案与差役之间。
“照你看见的写。”
脚夫点头,将这句话也写在纸上。
赵衡使者的脸色逐渐冷了。
“谢少主,你这是将私人旁录当成公案。”
谢观澜没有抬头,笔尖继续落在纸上。
“公案本来就该有旁证。”
“茶户不懂律法,脚夫也不识官印。他们的说辞,如何抵得过御史台查封文书?”
“他们抵不过官印。”
谢观澜停笔。
“可官印也抵不过几十双眼睛。眼睛不能替它定罪,却能证明它曾经出现在哪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