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明白，在这府里，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蓉哥儿，每月领那十几两银子的月钱，还得看着老东西的脸色。还是得自己另寻出路。

只有这医馆立住了，他才能从府里挣脱出来，有自己的进项，才能慢慢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。

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西门庆在门口勒住马，还没下来，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，热热闹闹的。

他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伙计，大步往里走。

账房在柜台后头拨算盘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，一见是他，脸上顿时堆起笑来，忙不迭地迎出来：“东家来了！正想着去给东家报喜呢那‘大还丹’和‘回阳膏’，今儿卖空了！”

西门庆脚步顿了顿，看了账房一眼，笑了笑说道：“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？你就给我报喜？”

账房不说话，又对着西门庆笑了笑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跟在西门庆身侧往里头走，嘴里絮絮叨叨又开了新的话头：

“东家您是不晓得，那几位卖婆，哎哟，见了赏钱真是豁出命去吆喝。这几日满城里跑，逢人便说咱们医馆的好药，说‘大还丹’如何如何灵验，‘回阳膏’如何如何神效。

账房拿着账本指着上头的数目，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：

“东家您瞧，前儿做的那四十套，昨儿个就全走空了。昨儿一天赶出来七十套，本想着够撑两日的，结果方才那几个卖婆一来，五十套全被她们分走，柜上就剩了这二十套。”

西门庆点点头，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停，前日四十套，昨日又是五十套出手，这势头还不错。

张芝往西门庆跟前凑了凑，“咱们现在一天能出七十到八十套，手脚再快些，八十套也做得出来。只是......”

张芝顿了顿，抬眼看了看西门庆的脸色，才继续说下去：“药材那边，我算了算，现有的存货还能撑个十七八天。若是卖得再火些，十五六天就见底了。得提前一两天把药材备上，不然到时候断货，耽误了买卖。”

西门庆把账本合上，递还给账房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把这笔账来回过了几遍。

西门庆对着张芝说：“够用了，没药材了我就叫人送来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
“钱呢？”他又问账房。
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账房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捧出一个包袱，解开，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，“

账房回答：“二百二十一两，一个子儿不少。赏钱也按照您的吩咐给那几个卖婆了，她们还说后日要的更多，让咱们加紧赶制。””

西门庆拈起一锭银子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丢回包袱里。他嘴角微微弯了弯，没说话，眼里却透着几分满意。

卖出一套，提成一钱银子。这些婆子如今跑得比谁都快，恨不得把全城的人都拽到张氏医馆来。

他把包袱收了起来，语气淡淡对账房，“告诉后头伙计，加紧赶工。药材要用好的，别为了赶活儿坏了名声。”

账房连连点头：“东家放心，都是按您单子做的，何况馆里还有张大夫看着，哪味药该多少，一点不敢马虎。”

西门庆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，查了查库存，便起身往外走。

翻身上马，往城里去。马蹄踏在来时的路上，不紧不慢的，揣着银子的西门庆，心里就比来时舒展了许多。

回到自己院里，秦可卿正坐在窗下看书。见西门庆进来，忙站起身，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和手里沉甸甸的包袱，又吩咐丫鬟端茶来。

西门庆在罗汉床上坐了，接过茶抿了一口，抬眼看着秦可卿：“我去查了医馆的账，也算了算，你也来听听”

秦可卿拿着包袱顺手撂在了桌子上，走到他对面坐下，静静地看着他，等着下文。

“药材那边，”西门庆伸出一只手，指头在炕桌上轻轻点着，“加上医馆之前剩下做丸剂药膏能用的，我拢共投了七百两进去。你猜猜，那些药材能制出多少套来？”

秦可卿微微偏了偏头，没答话，眼里却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
西门庆看着她那模样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一千多套。刨去损耗，只多不少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算馆主张芝的分红，单人工和房租，摊到每套上是五钱七分。

秦可卿嘴唇微微动着，抬起头来：“七百两，一千套，一套是六钱八分？加上房租人工是一两二钱五。”

他对着西门庆问道：“卖价呢？”

西门庆慢悠悠地道：“最低二两五，最高三两。你自己算算，一套能赚多少？”

秦可卿脱口而出：“一套赚一两二五到一两七五。”

西门庆看着她笑着说道：“现在一天能出七十到八十套。”

秦可卿张了张嘴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：“八十七两半到一百二十二两半。”

西门庆紧接着问：“那一天……一个月呢？”

秦可卿这回没算，只是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满是幸福。

西门庆靠回引枕上，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可卿。

她正低着头，脸颊上竟然有了红晕，柔得像一团春水。

“你算得比我还快。”西门庆忽然说。

秦可卿抬起头，愣了愣，旋即垂下眼，嘴角却微微弯了弯，没说话。

那笑意浅浅的，却让西门庆心里一动。

他站起来伸手把方才进门时秦可卿撂在桌子上的包袱拎过来，往她跟前一推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秦可卿愣了愣，抬头看他。

“方才医馆交的账银，”西门庆坐下往引枕上一靠，语气淡淡的，眼里却含着笑，“你不是会算么，数数看。”

秦可卿低头看着那个包袱，鼓鼓囊囊，口子扎得紧实。

她伸出手，刚进门时拿着还没觉得沉甸甸的，现在反而压得手腕往下一坠。

她解开扎口的绳子，掀开布角，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一锭一锭，泛着柔和的光。

秦可卿的呼吸顿了顿。

她伸手进去，一锭一锭地往外取，心里默默数着。五两一锭的，十两一锭的，夹杂着些散碎银子。取到一半，她停住了，抬眼看向西门庆。

“七锭十两的，三十锭五两的”秦可卿声音轻轻的，“二百二十两。还有一两散碎，没称。”

西门庆点点头：“统共二百二十一两。柜上留了二十套货，这是今儿卖那五十套的银子，连前日的尾款都在里头。”

他说着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离她近了些，声音低下来：“这银子，交给你收着。”